阿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苏小清给他收拾了行李,又包了一包换洗衣裳,送他到院门口,叮嘱了好几遍——要听李大夫的话,炮制药材要细心,别毛手毛脚的,药碾子很重,别砸了脚。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别不懂装懂。阿福一一应了,背着包袱,跟着陈小河上了牛车。
石头和阿吉继续留在学堂读书。他们已经在甲班了,先生说他俩底子好,今年就可以下场考试。石头给自己和弟弟定了个期限——两年。两年时间,如果连童生都考不过,就回家,绝不让家里无限期地供他们读书。
石头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堂屋中间,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像个大人了。陈家出一个秀才,是全家人的盼头。秀才不是白身,见了知府可以不跪,还能减免徭役——这些年家里年年交银子服徭役,虽说人不去,但银子花得心疼。要是石头或者阿吉能考上,往后家里就不用再为这事操心了。
陈父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弯着。烟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灶房的灯还亮着,苏小音和苏小清还在灯下绣花。青青趴在桌边,借着灯光一笔一划地写字——石头说她的字不够端正,要每天练,不能偷懒。
阿福已经在李大夫的医馆住了下来,石头和阿吉在灯下温习功课。日子就这样往前走着,忙,但有盼头;累,但有奔头。陈家的日子,在每一个人的手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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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和阿吉要下场科考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陈家。从那一天起,家里所有的活计,都默契地给这两个孩子让了路。
苏小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生怕吵醒了正在温习功课的两个孩子。以前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她是从不在意的,现在连水瓢碰到缸沿都要赶紧按住,把那一声闷响吞进手心里。饭菜也变了花样,以前贴饼子、熬粥、咸菜对付一顿的日子没了,换成了鸡蛋羹、肉末粥、清炒小油菜——苏小清说,读书费脑子,得吃好,不能亏了。
陈大山也把木工房的活计减了大半,只在白天做,晚上早早收了工,怕刨子和锯子的声响传进东厢房。以前他常常做到半夜,木花堆了一地也舍不得停手,现在天一擦黑就把工具收进箱子里,盖子合上,锁好。陈小河更是连走路都轻了几分,在院子里碰见石头,也不像以前那样拍肩膀、揉脑袋了,只是点点头,小声说一句“好好考”。
倒是石头反过来安慰他们。
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饭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骨头汤。石头夹了一块肉,嚼了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语气不紧不慢,像个小大人。
“爷爷、奶奶、爹、娘、小叔、小婶,你们都别太紧张了。今年我和阿吉就是下场试一试,看看深浅,成不成都没关系。到时候让我爹跟小叔在外面等我和阿吉就行,不用全家都去。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地里、铺子里、绣活,都不能停。”
陈父端着碗,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孙子身上。
石头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跟阿吉、阿福、青青的婚事,不要那么早就相看或者定下来。一是我们年岁还不算大,可以再等两年。二来——”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屋里的大人,“如果我跟阿吉有一人考上秀才,咱们家就算是改换门第了。到时候四个人的婚事,选择肯定会更多,婚事也会更好。不急在这一时。”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阿吉低着头扒饭,耳朵红红的,没吭声。阿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青青。
苏小音放下筷子,看着石头,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声音稳稳的,像平常交代事情一样,让他安心准备科考,家里知道的。
县试那天,天还没亮,陈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石头和阿吉换上了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苏小音检查了两遍考篮:三支笔,笔头已经提前泡开;两块墨,都是上好的松烟墨,研磨起来细腻顺滑;一方砚台,边角圆润,是陈大山特意从石料中挑出来打磨的;一个笔架,小号的,不占地方;一块压纸石,沉甸甸的,压在纸上风吹不动;还有一个装水的竹筒,苏小清在前一天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灌满清水,口子塞得严严实实。
“都齐了,再想想还缺什么?”苏小清把考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石头接过来,笑着说够了,再多就拿不动了。
陈大山赶着牛车,把兄弟俩送到县学门口。门口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来赴考的童生和送考的家长。有的考生头发花白了还在排队,有的跟石头差不多年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石头和阿吉拿着考生牌,挤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考棚位置。列队,唱名,搜检。轮到石头的时候,他把考篮举起来让差役过目,差役翻了翻,挥挥手让他进去了。阿吉紧随其后。
考棚是一排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板小房间,总共三排,每排屋子从正面看矮窄简陋,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前一排的屋脊。每一间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木板壁薄,隔壁咳嗽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石头侧着身子挤进去,胳膊肘磕在门框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坐下来,把考篮放在桌角,铺好纸,研好墨,等着开考的锣声。
县试一共四场,一天一场。考题不算太难,但也不轻松。第一场是贴经和墨义,考的是对经典的背诵和理解,石头答得还算顺当。第二场是试帖诗,题目是“赋得春雨”,他琢磨了半个时辰才落笔。第三场是论,考的是对时事的见解。最后一场是策问,题目是关于地方水利的,石头想起爷爷年年秋天修渠的辛苦,写起来倒有些心得。四天下来,石头写得手腕酸痛,阿吉的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
考完最后一场,兄弟俩从考棚里出来,脸色都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