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多说,萧以衡唇角笑容浅淡。
“裴定玄身居高位,身为裕国公又兼掌刑部尚书大权,知法犯法,单凭这一条我向你保证,他头顶的乌纱保不住了。”
此言落定,柳闻莺却摇头,平和道:“律法无情但人有私情,何况此番纠葛,我并未受什么严重伤害。”
“莺莺!”
裴曜钧不可置信,眼底强压怒意。
“他那样对你,害我们疯找多日,你还为他求情?”
“三爷,我只是实话实说,一码事归一码事。朝堂之中刑部繁杂,罪责断狱、规整律法,无人比他做得更公正妥当,这个位置他最是合适。”
她转头看向萧以衡,“陛下心中亦是这般认为的,不是么?”
否则也不会提携裴定玄为刑部尚书了。
萧以衡心里发酸,没想到闻莺醒来便为裴定玄考量起朝堂得失,虽然她所说的确没错。
他若重罚就显得意气用事了,但重罚可免,薄惩不可免。
“此处没有外人,你又何必生疏叫我陛下?”
薛璧突然插话,“我看有人啊,怕是更喜欢闻莺叫他刘四。”
刘四,可是担着闻莺的赘夫名头。
寻常人万万不敢在帝王面前放肆,可当着柳闻莺的面,薛璧也变得毫无顾忌。
他也是拿捏萧以衡,不敢因一句话拿自己如何,否则就在闻莺心里添了小肚鸡肠的印象。
屋里气氛陡然微妙,萧以衡的确不愿在柳闻莺面前失掉气度,但不代表他能忍气吞声。
“朕大人有大量,不与乡野村夫一般见识。”
薛璧要的就是他这般贬低回应,故作委屈,望向柳闻莺。
柳闻莺瞧着这暗流涌动的场面,额角怎么又隐隐作痛。
一个两个,话里话外都藏着机锋,寻常闲谈都能绕得千回百转。
“咳咳……我有些乏了。”
众人闻言,纷纷担忧。
裴泽钰当即温声道:“是我们喧闹了,你先好好休息,旁的都不要想。”
也是,哪有病人刚醒来就缠着说话的,休息最重要。
其余几人也点头应下,不再过多搅扰,朝外走去。
裴曜钧走在最后,脚步缓缓,频频回头。
早知道先前就该多揍裴定玄几拳,他早就对裴定玄不爽了,先前是大哥头衔压着,也不能无故揍人。
可事到如今,莺莺又为他说话,他便失了良机,无从发作。
若是执意动手,反而显得他莽撞暴戾,不识大体。
内室,柳闻莺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间。
窗外秋夜深长。
翌日,风软云轻。
自柳闻莺回来,几人始终放心不下,轮番叮嘱,萧以衡还差了宫中御医给她检查身子。
几番周密查验下来,结果都是安然无恙。
皮肉没有伤痕,脏腑安宁,经脉通畅。
照心茶残留的影响彻底消散,没有留下半分神智损伤。
柳闻莺非但无碍,褪去药力桎梏后,头脑愈发清明通透。
那场虚实交织的幻梦,让她看清了心底最深的渴求,心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澄澈安稳。
有时候,柳闻莺会坐在窗前,看见院中桃花便想到桃花里的半月时光。
裴定玄囚她自由,强行将她困在身侧,这是真的。
除却不得外出之外,他待她极尽温柔体贴,事事妥帖纵容,万般细致呵护,也是真的。
爱怨纠缠,利弊参半,一时竟让人无从评判对错。
理清思绪之前,柳闻莺不知如何去见他。
光阴流转,南城门外往来旅人络绎不绝,一辆朴素轻便的马车候在城门边。
紫竹带着年幼的烨儿坐上马车,温静舒也要上去。
“温姐姐!”
柳闻莺小跑赶来,气息紊乱。
温静舒收回步子,替她理了理缠绕在一起的珠钗流苏。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信里不是说过,不必相送吗?”
今早,柳闻莺收到温静舒送来的书信,得知她和离,将要离开京城的消息。
柳闻莺当即马不停蹄赶过来,还好,她赶上了。
“温姐姐当真决意要离京吗?不再多留些时日?”
太突然了,她一时没办法接受。
温静舒今日未梳妇人髻,只将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浑身上下也无多余饰物。
眉眼间的沉静气度,比从前在裕国公府时更从容了。
“旁人流言蜚语我不曾放在心上,但闲话日积月累,容易污了烨儿耳目。”
烨儿年岁渐长,她不得不为他考虑。
“再说了,云州山清水秀,风物绝佳,是个极好的地方,京城繁华但未必处处都好。”
“那温家也应允温姐姐这般做?”柳闻莺依旧心存顾虑。
温家底蕴深厚,最重名声规矩,女儿和离于世俗而言,终究是落人口实之事。
温静舒浅浅一笑,“我父母起初是不愿的,但温家不止有他们,还有族老和各房亲戚,我若回去,日日对着那些目光也不自在。”
“倒不如离京远些,也算自立门户。”
温父温母虽然无奈,但也将丰厚银钱给予她傍身。
除了银票,还有写给云州故交的书信,将多年积攒的人情人脉交付,字里行间,尽是托付照拂之意。
柳闻莺眉间顾虑仍未消散,仍然为她忧心。
温静舒将她的迟疑收入眼底,拍了拍她的手臂,温柔宽慰。
“傻丫头,云州是我土生土长的家乡,故土安稳,我心中有数,你不必为我多虑。”
话音微顿,她望着眼前心性纯粹善良的女子,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艳羡。
“说起来,我也挺羡慕你的。”
柳闻莺愕然抬眸,满眼诧异:“羡慕我?我有什么值得姐姐羡慕的。”
温静舒轻笑,“委实说,在庄子里的那些日子是我过得最自在的。”
她自幼生于高门温家,自小便被严苛规矩层层束缚,日日修习主母仪态、持家之道,严刑都要合乎世家规范。
活着只为家族颜面,门第荣光,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后来嫁入裴家,更是步步谨慎,打理偌大内宅,维系世家体面,半生操劳。
唯独从大牢里出来,居于庄子的那段时日,褪去所有身份枷锁。
她不用周旋人情,不用恪守规矩,挣脱世俗捆绑,算是真切为自己活了一场。
柳闻莺赧然,“我哪有温姐姐说的那么好……”
温静舒打断她,“你就是有,只是你帮了那么多人,也要记得多疼惜自己。”
柳闻莺心头微震,怔然望着她。
温静舒望着她澄澈双眼,临别前还是问了那句话。
“你如今还怨裴定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