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刚说完,桌上也沸腾起来。
“走走走,去看打铁花!”
“听说今年请的是京城最好的班子呢。”
“给莺娘拿件斗篷,外头更冷。”
众人纷纷起身,柳闻莺被簇拥着往外走,她紧紧牵着落落的手,身侧的小竹抱着霁川。
六个男人在她身后,都默契地让她走在最前头。
庄子外的河畔也围满了人。
空地上架起熔炉,炭火烧得通红。
几个赤膊的汉子站在炉边,头上裹着湿巾。
他们手里拿着长柄柳木勺,勺里盛着滚烫的铁水。
铁水被舀起,高高抛向空中。
另一人抢步上前,抡起湿柳木板,斜掠而上,在半空截住。
“嘭——!”
万千铁星炸开,如满树梨花骤放,又如星河倒悬。
“好!!!”
人群爆发出欢呼。
柳闻莺睁大眼,看着那漫天飞溅的金红。
火花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腾起白烟。
冷与热,光与暗,在顷刻间交织成最盛大的景象。
忽然,她想起什么,转头看去。
裴泽钰正仰头观赏铁花,侧脸被火光映得明亮。
裴曜钧低头对落落述说什么,嘴角带着笑。
陆野和薛璧并肩站着,一个抱臂,一个负手。
裴定玄则望着夜空,神色难得柔和。
萧以衡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多时,落落过来握住她的手。
“娘亲,好看吗?”她大声问。
柳闻莺点头,声音淹没在人群的欢呼里:“好看。”
打铁花结束,已经是亥时。
雪地落满金红余烬,人群渐散。
柳闻莺牵着落落,怀里还抱着霁川,一行人往回走。
落落困得眼皮直打架,还拽着她的手,小声嘟囔:“娘亲,明年我还要看打铁花。”
“好。”柳闻莺柔声应答。
回到屋里,她将霁川和落落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没有立即离开,她坐在床边看了两个孩子许久。
落落的睫毛很长,弯弯卷翘,睡颜恬淡。
霁川嘟着小嘴,偶尔咂巴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她伸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很真实。
看了良久,柳闻莺才起身吹灭蜡烛,推门而出。
但门外不再是熟悉的庭院,白茫茫的浓雾翻涌,吞没屋子、灯笼。
天地间只剩下虚无的白,以及脚下若隐若现的小径。
她回头,脚步未动,身后的屋子也在雾中隐去轮廓,如同水墨被水晕开。
柳闻莺沿着小径往前走。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显出一道身影。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清瘦,穿着朴素长衫。
他面容陌生,柳闻莺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你是谁?”她问。
“我叫云梦。”
“云梦?我这是在哪儿?”
“在你的梦里。”
柳闻莺错愕,“我的梦里?可这也太真实了。”
“照心茶能织出世间最逼真的幻梦,才能照出人心中最深的所思,最切的所想。”
云梦说完,指向她身后,“你看。”
柳闻莺回头,浓雾缓缓散去,庄子的轮廓复又出现。
灯笼高悬,人影绰绰,欢声笑语传来。
裴曜钧靠在门边抱臂,裴泽钰和薛璧还在斗酒,裴定玄和萧以衡在对弈,陆野默默收拾碗筷……
一切都那么鲜活。
柳闻莺忽而明白,原来这就是她心中所想,心中所念。
所有在乎的人都在,所有遗憾都被弥补。
“快醒来吧,梦外还有许多真心牵挂你的人,在等你。”
随着话音落下,残余的白雾骤然散尽,天地清明。
眼帘轻轻掀开,真实的光线落入眸中,有些刺眼。
柳闻莺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帐子是织云庄产的软绡帐。
床边围了好几个人,都低头看她。
视线逐渐清晰,他们是裴泽钰、裴曜钧、陆野、薛璧还有……萧以衡?
“我睡了多久……?”柳闻莺嗓音干涩。
裴曜钧率先上来,紧皱的眉眼终于舒展些许,松了口气:“还好,莺莺睡了一日多,总算醒了。”
话音甫落,薛璧端来温热的白水,细致入微。
“你刚醒身子虚弱,先喝点水润喉,近来几日都碰不得油腻之物,我在炉子上熬着清粥,待会你吃些。”
榻边其余人也是满心惦念,各自以独有方式,呵护刚苏醒的她。
萧以衡一身常服,观察她气色,确认无大碍,“你啊,切莫胡思乱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裴泽钰白衣清隽,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无声妥帖。
陆野也从屋外进来,将汤婆子放在她脚边,不言不语极尽细心。
五种截然不同的关怀,密密麻麻将她簇拥。
待柳闻莺喝过温水,又吃了小半碗软糯清粥,虚弱的身子稍稍舒缓。
她靠在堆高的锦枕上,问出心底疑惑。
“我是不是在庄子了,你们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迟来的终究会来,床边几人一听,神色微妙。
裴曜钧到底是没忍住,“是裴定玄,他做了混账事,但至少还有点良心——”
裴泽钰按住他肩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转向柳闻莺时,裴泽钰语气尽量平稳,不添油加醋。
“你被人掳走,失踪半月有余,我们四处寻你,最后找到线索,是陆野靠着山青嗅到你的气息,才找到你。”
“但那时你饮了照心茶,不认得我们,甚至深陷残余药效,后来是……他将云梦寻来,破解药效,我们才能将你带回来休养。”
云梦,原来梦里那个中年男子竟是真的。
难怪最后那场梦,会在那人一句道出句该醒了后,梦境碎得彻底。
药效织就的幻境再美,终究抵不过真实世界里有人跋山涉水来寻她。
“那大爷呢?”
柳闻莺问得直白,不似裴泽钰那样刻意避讳。
众人也是一怔,没想到她醒来后,竟会问及裴定玄。
裴泽钰如实作答:“他并未阻拦我们带你离开,此刻想必还留在那座别院。”
话语间,他想起离开时的一幕。
天光破晓,裴定玄一身鸦青衣袍,孑然立在空旷庭院,身影仍浸在残夜里,孤绝得像座褪了色的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