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过城门,卷起一地残叶。
柳闻莺听罢,长睫低垂,不答反问:“那温姐姐呢?你不怨他吗?”
温静舒摇头,“我不怨他,离开裴家后,抽身出来看,我反倒有些可怜他。”
柳闻莺抬眸。
“我与他自幼都被礼教捆绑,从小被教导要光耀门楣,要担起责任,本性如何,喜好如何,都不重要。”
“就像个皮球,压得久了,总会反弹的。”
“在裴府,我守着主母本分,他尽着夫君职责,不过是各安其位。”
如今,温静舒彻底脱身,再看从前种种,可怜他偏执疯魔,其实也是在可怜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话尽于此,她对柳闻莺道:“我已然尽数看开,闻莺,人这一生无论做何抉择,随心便好,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你的所有决定,我尽数支持。”
柳闻莺鼻酸,“温姐姐……”
日头渐高,时辰不早,前路迢迢不宜久留。
“我该走了。”
温静舒入了马车后,车夫扬鞭轻喝,载着他们离开京城。
行出数丈,温静舒掀开侧边车帘,回首望向原地伫立的青影,挥手作别,眼底藏着不舍。
京城偌大,烟火万千,牵绊无数。
可于她而言,能让她牵挂不舍的,只有她一人。
远处天际,云絮舒卷,柳闻莺立在原地目送。
温姐姐,再见。
入冬了。
与温静舒话别后,柳闻莺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
养济院、织云庄、颐年庄,三处轮转着跑,只是肩上担子更重,心里也更踏实。
新岁将至时,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挂起了一块蒙着红绸的匾额。
腊月十八,吉时,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柳闻莺站在新漆的门槛前,深吸一口气,利落扯下红绸。
“柳记绸缎庄”五个鎏金大字便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锣鼓喧天里,她转身朝围观的百姓福身一礼,唇角笑意清浅明亮。
终于,赶在岁末之前,她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开起了一间铺面。
过去,织云庄需要依托别家商行代销,处处受制于人,看人脸色行事。
如今自建铺面,自产自销,又有颐年庄攒下的客人根基,不必再仰人鼻息。
开业吉日,早先便得了消息的老主顾们,纷纷遣了仆从来贺。
颐年庄那些时常光顾的老大人老夫人,最是念旧情,不仅送来贺仪,还让家中女眷亲自来挑料子。
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不绝。
铺内宾客盈门,生意火爆,开门红便胜却京城诸多老牌绸缎商铺。
最让柳闻莺意外的是长公主府也来了人。
一位穿着体面的宫人带着两名小宫女,径直走到柜台前,她们穿着宫装,丝毫不低调,引得路人客人都侧目。
宫人:“殿下听闻柳姑娘开了绸缎庄,特命老奴来选几匹料子做冬衣,殿下说了,要最时新的花样,料子务必柔软亲肤。”
铺子里霎时静了静,谁不知长公主深居简出,生活起居用品都是皇家内造,寻常商铺的东西根本入不了眼。
如今她派人明晃晃地亮明身份来采买,分明是给这新开的铺子撑腰立威。
同时柳闻莺也明白,郑重福身。
“谢殿下抬爱,民妇定亲自挑选,明日便送至府上请殿下过目。”
宫嬷颔首,这才离去。
她一走,铺子外观望的百姓也涌上来,连长公主都青睐的料子,还能差么?
忙到午后,铺子里好几款畅销的料子都已告罄。
柳闻莺吩咐菱儿去后头库房清点,忽见一位老爷踱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须发梳理得整齐。
铺子里各种锦缎罗列,质地细腻,花色雅致。
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匹软烟罗前。
李老爷:“这匹,还有那边的蟹壳青云纹缎,可还有?”
柳闻莺上前歉然道:“实在对不住,这两款今日都已售罄了。”
见他神色似有遗憾,又道:“若老爷不急,可留下府上地址,待新货到了,我差人送去府上瞧瞧?”
“也好,无现货便不等现货,往后你们铺子的绸缎,我尽数预定,按月配送上门即可。”
柳闻莺心头一喜,每月固定采买,这可是笔长久的大单子。
“多谢老爷厚爱,不知老爷偏爱何种花色、材质,每月需要多少数量,可有特殊规制要求?”
李老爷报上喜好与所需规格,末了,他淡然补充道:“往后无论市价几何,我都愿翻倍给付。”
一倍价钱,远超寻常商户利润,实在优厚得惊人。
柳闻莺眼底掠过真切惊讶,天下从无无故的厚利,这般高价订货未免太过优待。
似是看穿她的疑虑,李老爷道出唯一要求。
“我价钱可翻倍,唯有一点规矩,每月上门送缎对账之人,必须是柳掌柜亲自前来,旁人代为跑腿,我不信也不收。”
原来是为此。
柳闻莺了然,颔首应允:“老爷放心,我记下了。往后每月新缎出炉,我亲自送往府上,若有任何不合心意之处,亦可当场沟通调整。”
对方要求精细,若中间经手之人不懂行,的确容易出错。
敲定长久订单,一桩稳赚的生意落定,柳闻莺心头踏实不少。
只当是遇上性情谨慎,看重经手人的贵客,并未多想其余隐情。
转眼数日过去,新一批精工织造的绸缎完工。
柳闻莺备好物什,带着菱儿按地址寻至李府。
冬日天寒,李府院门紧闭,朱门肃穆,高墙规整,看着是底蕴不俗的世家宅邸。
两人向门房告知来意,被门房引进府内。
走进去才觉出不同,整座府邸过于清净,偌大宅院,唯有两名守门的门房与三四名洒扫仆,冷清得不像寻常富贵人家。
菱儿左右张望,小声疑惑:“庄主,这李府也太安静了些,半点人气热闹都无。”
“嘘。”柳闻莺让她噤声。
许是主人家喜静、不喜喧闹,性情寡淡,故而府中清净少客。
她们只是拿钱办事,旁的不能深究。
柳闻莺和菱儿被引到花厅,将新制绸缎都放下后就要告辞,门房还打算请她们喝口热茶再走。
两人一番推拒,才得以脱身。
离开花厅后,柳闻莺脚步微顿,回头一望又什么都没有。
刚刚有种莫名被注视的感觉,应是她近日太累的错觉吧。
不再深究,柳闻莺带着菱儿赶回铺中忙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