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军车轰鸣着远去,只留下一张盖着军区后勤部财务大印的巨额汇款单。
水磨坊里,死寂之后,突然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我们做到了!”
“林师傅真了不起!”
工人们把林建国高高抛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当晚,林建国没搞什么庆功宴,而是直接在院子里架起了几口大锅。
猪肉炖粉条,管够。
白面馒头,随便吃。
他还让王麻子搞来了几坛子土烧酒。
等所有人都吃饱喝足,林建国站到了一个木箱上。
院子里的喧闹声立刻停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这个月,大家辛苦了。”
“我林建国说过的话,向来算数。”
他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
崭新的大团结,混着各种珍贵的票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灯光下堆成了一座炫目的小山。
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王麻子!”
“在!”王麻子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林建国抓起厚厚一沓钱,估摸着有上千块,直接扔了过去。
“这是你的。以后,你是红星服务处的采购部主任。”
王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双在黑市里见惯风浪的眼睛,第一次红了。
“杜厂长。”
林建国又拿起一个信封,递给同样目瞪口呆的杜金城。
“这是上缴厂里的利润,还有给机修班兄弟们的加班费。”
杜金城哆哆嗦嗦地接过,捏了捏厚度,差点当场哭出来,此时他真的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最后,林建国看向李秀萍。
他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
“秀萍姐,这是你的。”
李秀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摆手,但看到林建国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没有说“我不能要”,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搬运和熬煮而布满薄茧的双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的厚度。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却带着一丝对未来的郑重,轻声但坚定地问:“建国,钱我收下。但……我真的能管好那么多人吗?上次刘三炮他们差点打起来,如果不是你,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怕给你拖后腿。”
“你能。”林建国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坚定地道。
“你比谁都细心,也比谁都能吃苦。这个主管,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拿着钱,不只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让手下那帮人知道,跟着你干,有奔头。”
李秀萍攥紧了那个滚烫的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起头,眼里的雾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我明白了。这个家,我一定帮你守好。”
他不仅给了她安稳和活路,更给了她尊严。
“剩下的,所有参与这次任务的兄弟,每人五十块奖金,外加十斤粮票、一尺布票!”
“轰!”
人群顿时沸腾了!
五十块!这顶得上一个正式工两个月的工资了!
“林师傅万岁!”
“跟林师傅干,有肉吃!”
工人们的吼声响彻夜空。
这一刻,林建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彻底收拢了人心。
就在院子里一片欢腾之际,角落的阴影里,去而复返的高健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看着那个被工人们抛向空中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些领到钱和票后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工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没有惊扰这份喜悦,而是等到大家吃饱喝足后,才悄然走到院门口,对一个正喝着酒的工人说:“同志,麻烦帮我叫一下林建国,就说有要事相商。”
林建国来到办公室时,高健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篝火。
他转过身,神情严肃,甚至比来验货时还要凝重。
高健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建国同志,你的东西,在演习场上让首长们开了眼,但是……”
他的神情也随之严肃起来。
“也暴露了巨大的问题。”
林建国心里一沉:“请首长指示。”
“产量太小,品质不稳定,生产方式太原始!”高健一连用了三个“太”,语气严厉。
“这次只是应急,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长期、稳定、大规模提供后勤保障的现代化基地!”
他盯着林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军方不能直接向你这样的“私人作坊”下长期订单。但是,省里为了响应“备战备荒”的号召,准备牵头成立第一家“军民合作企业”,专门负责新型后勤物资的研发和生产。”
高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军方有一个推荐名额,可以参与这个项目的竞标。这个名额,我想给你。”
林建国心头巨震,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狂喜,反而冷静地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首长,天上不会掉馅饼。我想知道,代价是什么?对手又是谁?”
高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代价就是,你只有一次机会。赢,一步登天;输,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至于你的对手,就不是骆四那种地头蛇了。而是省食品公司、省粮油进出口集团……是整个省的国营食品工业体系。他们有厂房,有设备,有几千上万的工人。”
“国营单位?”林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们技术和效率低下,按理说不该是我的对手。”
“正常情况下的确如此。”高健的眼神变得冰冷。
“但如果,他们的背后,站着和马国良、骆四一样的人呢?如果这次竞标,不只是生意,更是某些人要借机清除异己的政治手段呢?”
“建国同志,你要明白,有时候战场不仅仅只是在表面!有的人杀人不见血的。”
“而你现在只有一个水磨坊,和一群信你、跟你卖命的穷兄弟。”
高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欢呼的人群,声音变得冰冷:“三天后,省里召开项目竞标会。他们要的是一个能上生产线、进研究所、挂牌子的‘正规军’。你赢了,这个水磨坊就能变成军工基地,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输了,或者你不敢去,军方就会立刻扶持省食品公司。到那时,你这个‘私人作坊’,连同你的脱水技术,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大的眼中钉。骆四那种货色只是开胃菜,到时候会有无数只手伸过来,把你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高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建国,办公室里顿时落针可闻。
他没有问“你敢不敢”,因为他知道,对林建国这种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条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