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坊的车间里,空气滚烫,弥漫着浓郁的肉酱香和一股机器润滑油的味道。
三台经过改造的脱水机发出持续的轰鸣,如同三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几十名工人赤着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下,却没人喊一声累。
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
李秀萍拿着个小本子,正对着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大声地报着数:“甲区,肉酱,三百箱,点验完毕!”
她嗓音清亮,脸上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着红晕,再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寡妇,倒像个雷厉风行的女管事。
王麻子叼着烟,指挥着几个短工用滑轮吊起最后一批挂面,大声吼道:“都他娘的轻点!这面条比金条还金贵!磕坏一根,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杜金城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感觉像在做梦。
一个月前,他以为自己要上军事法庭了。
一个月后,仓库里堆满了小山般的成品。
他看着那个站在车间中央,正用一把小刀仔细检查着一颗蔬菜干品质的年轻人,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妖孽。
林建国将那根青绿色的干菜梗放进嘴里,嚼了嚼,嘎嘣脆。
他点了点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第三十天。
“轰隆隆!”
院子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车间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望向门口。
三辆军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卷着尘土,精准地停在水磨坊的院子里,呈品字形散开。
车门“砰”的一声打开,高健少校一身笔挺的军装,从头车上跳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散开,控制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的气氛登时一片肃杀。
杜金城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煞白。
“高……高首长……”
高健没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同志,一个月的时间到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从车间里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地迎了上去。
“报告首长,任务已完成。”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身后那洞开的仓库大门。
高健迈步走入仓库。
他一时竟愣住了。
杜金城和跟进来的工人们,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巨大的仓库里,数不清的木箱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一直延伸到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
每一只箱子上,都用红漆刷着清晰的编号和品名。
“肉酱,五吨,共计五百箱。”
“脱水蔬菜,五吨,共计五百箱。”
“附赠品,特制挂面,一吨。”
林建国站在一旁,声音平稳地汇报。
高健沉默着在货堆间走了一圈,他脚步不快,却让在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停下脚步,随手指了一个位于货堆中层的箱子。
“打开。”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用撬棍“嘎吱”一声撬开了木箱。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肉酱罐头,罐身锃亮,贴着简陋却清晰的“红星特供”标签。
高健又指向另一堆货。
“再开一个。”
打开,是真空牛皮纸包装的脱水蔬菜。
“拿出来。”
高健拿起一罐肉酱,拧开,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
他又抓起一把蔬菜干,勤务兵立刻端来一盆热水。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把干瘪的菜叶在热水中迅速舒展开来,不过半分钟,就恢复了七八分新鲜的模样,汤色也变得碧绿起来。
高健信手将肉酱倒进菜汤里,搅了搅,却没有立刻品尝。
他反而从勤务兵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黄铜仪器,这是专门用来检测食品的湿度计,伸进一袋开封的蔬菜干里。
他看了一眼读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抬眼用一种极度严厉的目光盯着林建国:“湿度7%,比军用标准高了整整两个点!林建国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健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意味着,在南方的雨季,这批货运到部队,不出十天就会全部返潮发霉!这五吨蔬菜干,会变成五吨垃圾!这是军需!不是儿戏!”
杜金城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腿一软,要不是王麻子在后面扶了一把,差点当场瘫倒。
他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天塌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瞬间从喜悦中惊醒,一个个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林建国,他们哪里知道温湿度是什么东西,只是知道他们辛苦做出来的蔬菜干似乎没有达到军方的标准。
然而,就在这几乎凝固的空气中,林建国却笑了。
他迎着高健锐利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首长,您说得没错,按常规方法,的确会这样。”他慢条斯理地撕开布包,露出里面黑色的颗粒。
“但我们走的,不是常规的路。报告首长,这是我们自制的活性炭干燥剂……”
高健拿起一包闻了闻,又看了看林建国,眼神里的审视终于化为了真正的震惊。
他这才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咀嚼片刻后,将勺子重重放下,伸出手,用力拍在林建国肩上:“好!非常好!你小子,不只是个厨子!”
高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笑容,那是一种军人对完成任务的战友最直接的赞许。
“建国同志,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原料上卡你们的脖子?”他忽然问道。
林建国心里一动,缓缓点了点头道:“一点小麻烦,解决了。”
“哼,何止是小麻烦。”高健冷哼一声,眼神一凛,“骆四那条地头蛇,手都伸到军需上来了,胆子不小。你放心,这笔账,有人会跟他算。”
他看向林建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而是带着欣赏,带着一种看重。
“来人,将这些东西全部装车!”
随着高健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流水线般地搬运货物。
杜金城看着一箱箱“催命符”变成了军车上的军功章,终于吐出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麻袋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