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坊的庆功宴,喧嚣直到后半夜才散去。
杜金城被人抬着回去的,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军工厂厂长”。
王麻子喝得满脸通红,正指挥着几个短工打扫院子,看见林建国从办公室出来,立马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凶悍。
“林哥,骆四那条老狗在外头候着呢,跟孙子似的。不过我得提醒您,这种人就是喂不熟的野狗,今天能为了活命咬钱万里,明天就能为了富贵反咬我们。您见他,我带两个兄弟在里屋门后候着,他敢有半点不老实,我直接让他横着出去。”
林建国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见,人家都找上门了,不见显得我们小气。”
王麻子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捏着:“我怕他没安好心!钱万里刚倒,他就凑上来,这他娘的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这种人信不过!”
“我知道。”林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可有时候,墙头草比硬骨头更好用。风往我们这边吹,他就得给我们挡风。”
他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去吧,带他到里屋,我亲自会会他。”
……
里屋,是临时改的会客室。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把长条凳。
骆四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那张在邻市黑市上颇有威名的脸上,此刻满是谄媚和敬畏。
林建国推门进来时,他“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点头哈腰:“林……林老板!”
“坐,”林建国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骆四面前的豁口碗里倒满了茶水。
茶是粗茶,水是开水,热气腾腾。
骆四看着那碗茶,却感觉浑身发冷。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林建国可能会羞辱他,可能会痛打他,甚至可能会直接把他扭送公安。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平静。
平静得……可怕。
“骆四爷,邻市的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有空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林建国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拉家常。
骆四虽然紧张,但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林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是钱万里那个狗东西蒙蔽了我,您大人有大量……”
林建国没看那信封,只是将滚烫的茶水倒进骆四面前的碗里,淡淡地说:“钱万里说,拿下我的水磨坊,军需订单分你一半。可他没告诉你,给你牵线搭桥的省食品公司副主任,是他马上要退休的三舅吧?他拿你当枪使,事成之后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哐当”一声,骆四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霎时血色尽褪,冷汗“唰”地冒了出来,眼中满是惊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爷!您……您都知道了!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打得“啪啪”作响。
“他骗我说您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厨子,让我断您的原料,还许诺事成之后军需订单分我一半!我哪知道他是在拿我当枪使,来碰您这尊真神啊!”
林建国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没有喊停,也没有表情。
直到骆四把自己两边脸颊都打肿了,他才淡淡地开口:“起来吧。”
骆四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重新坐好,却只敢坐半个屁股。
“钱万里倒了,你就来找我。”林建国把玩着手里的茶碗,“你觉得,我凭什么要收你这条丧家之犬?”
骆四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双手捧着,推到林建国面前。
“林爷,这是我这些年,跟邻市几个粮站、肉联厂做的所有黑市交易的账本!谁拿了多少回扣,谁倒卖了多少物资,上面记得一清二楚!您只要把这个交给上面,邻市的食品系统,立马得塌半边天!”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林建国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忽然停在某一页上,指着一个不起眼的条目,问道:“去年腊月,你去广州,账上记的是采购‘海产干货’,花了两千块。骆四爷,你一个在内陆倒腾粮食的,什么时候对海鲜感兴趣了?而且,是哪家的海产干货,需要用铅箱来装?”
骆四只觉头皮发麻,身子顿时发软,冷汗霎时湿透了后背。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笔他做得最隐秘的账目,是怎么被对方一眼看穿的!
这本足以让邻市官场塌方的账本,他本以为是自己最大的投名状,可在对方眼里,似乎只是个引子,真正要命的东西,是这笔不起眼的“海产干货”!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林爷,根本没把邻市那些粮耗子的烂账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盯准了自己这条线索背后,那个更深、更黑暗的秘密。这位林爷的胃口和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林爷……”骆四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我还有用!我在邻市经营了十几年,从公社到黑市,路子熟得很!您不是要搞‘军民合营’吗?邻市那几个公社,比这边的产量高得多!只要您一句话,我保证他们种出来的菜,一根都到不了别人手上!”
林建国依旧摇头:“这些,王麻子也能做。”
骆四彻底绝望了,他瘫坐在凳子上,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就在这时,林建国忽然开口:“你前几天,去了趟广州?”
骆四猛地抬头,惊骇地看着林建国,活像见了鬼。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他最亲信的手下都不知道!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建国看他神色惊恐,冷笑道:“钱万里让你去的?”
“不!不是!”骆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跟钱万里没关系!是……是另一个人!”
“谁?”
骆四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惧,仿佛那个名字是什么禁忌。
“是……是‘佛爷’。”
“佛爷?”林建国眉头一挑。
“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道上的人都这么叫他。”骆四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见,“他是整个南方地下黑市的无冕之王!钱万里,马国良,甚至省里一些人,都只是他养在水里的鱼!我……我这次去广州,就是替他送一批“货”。”
林建国心中一动,沈清雪的警告在耳边响起。
真正的敌人,终于露头了。
“他让你送什么货?”
骆四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沉得很,用铅盒装着!”
“铅盒?”林建国眼神一凝,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审视骆四。
“我当兵的时候,只有运送那些从苏联专家手里搞来的宝贝疙瘩,或者一些不能见光的军工特材时,才会用上这种又沉又厚的铅疙瘩……骆四,你一个倒腾粮食的,什么时候跟军工厂扯上关系了?”
骆四被问得一愣,茫然道:“我……我不知道啊林爷!我只记得交货的时候,对方带的仪器一靠近就吱吱乱叫,收货的还是个说俄语的洋人!”
铅盒、仪器异响、俄国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林建国脑中迅速拼接,与前世那件震惊全国的“南海909案”完全吻合!
林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用冰冷的语气说:“六十年代,中苏关系紧张,我们国家被卡着脖子,有些东西比黄金还珍贵。你说,什么东西需要用铅盒装,有俄国人接头,还能让仪器吱吱乱叫?骆四,你动的不是‘货’,是国家的命根子,是足以让你我这种人消失一百次的叛国罪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到底是什么?”
林建国看着眼前已经吓破胆的骆四,忽然笑了。
他要的,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要的,是一把能插进敌人心脏的刀!
“想活命吗?”林建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骆四。
“想!做梦都想!”骆四毫不犹豫地磕头。
“好。”林建国把那本黑账推回到他面前,“从今天起,你还是邻市的骆四爷。这本账,你自己留着。”
骆四愣住了。
“佛爷那边,你继续联系。”林建国声音冰冷,“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经手的每一件货,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骆四瞬间明白了林建国的意图,他这是要自己当双面间谍!
这……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林爷……佛爷那个人,心狠手辣,要是被他发现……”
“被他发现,是死。”林建国打断他,眼神冰冷,“不听我的,你现在就得死。”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是,你如果把这件事办成了。佛爷倒台后,我不但保你一条命,邻市的生意,甚至他在南方的部分渠道,我都可以让你来接手。是当一条随时会被主人宰了下锅的狗,还是当一个能吃上肉的人,你自己选。”
骆四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林建国的话,前半句是地狱,后半句却是天堂。
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希望。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贪婪。
“我干!”骆四抬起头,眼神狂热而敬畏,“林爷,我明白了!佛爷是天,可天会塌!您能看穿他,就能扳倒他!我骆四烂命一条,但不想就这么没了!从今往后,我就是您手下最忠心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只求……只求事成之后,您能给我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