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转向阶下几位沉默不语的宰辅,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睿亲王为锦衣卫陈情,诸卿亦觉其罪当究,那便给陆子霖一个机会。
传朕口谕:北镇抚司指挥使陆子霖,驭下不严,致有属下与白莲教匪勾连,罪责难辞。
着其即日起,严查司内不法,整肃纲纪,清除内患,限期两月,务必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若两月之后,仍有余孽未清,或再有此类丑闻发生,朕绝不轻饶!
至于南疆涉案一应人等,证据确凿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此案由陆子霖主理,刑部、大理寺协同核查,不得有误。”
皇帝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政事堂中,几位历经风雨的宰辅心中如何不明白?
皇帝这是玩了一手漂亮的帝王心术。
汪林第一个出言要求严惩,但皇帝借着睿亲王的话头,顺水推舟,将严惩变成了整肃,将外人介入变成了自查自纠,主动权依然牢牢掌握在皇帝自己手里。
这种自罚三杯的模式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清楚?
他们若再强行进逼,要求严惩陆子霖或彻底改组锦衣卫,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不知进退了。
毕竟如今的陛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初登大宝,毫无根基,只能事事与潜邸旧臣商议的人了。
现在的陛下,是一株参天大树,一棵足以隐蔽整个朝堂的参天大树。
而他们,都是这棵大树的养育者,只是一天天看着树成长起来,他们却没有丝毫丰收的喜悦......
几天之后,皇帝的密旨到了陈阳府锦衣卫千户所。
锦衣卫千户所地牢之中。
张柳只觉得手脚麻木,身体冰凉,尽管心中无限恐惧,却连发抖都做不到。
今日一大早,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准备去燕兄设定好的地方取土料。
这半年来,靠着给教中稳定供应土料,燕兄连带着他们这些手下,都是颇受教中重视。
按照燕兄前番去见香主之后回来所说,应该是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再升一级,任职长老了。
到时候自己说不得也能混个执事当当。
所以这些日子他的心情都不错。
至于说那么稀有的土料,燕兄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张柳不知道,也不愿意去多想。
他只知道,遇见燕兄乃是他这一生的转折点。
之后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外,他的地位都是水涨船高。
只是到了取土料的地方,方才走进院子,就有两个身穿劲装的汉子从角落里冲出来,还不待他大喊,就已经被当场制服。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这里。
初时,他还叫嚷两声,直到其中一个狱卒告诉他这里乃是锦衣卫地牢之后,他顿时感觉如坠冰窟。
地牢昏暗,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摇曳着投下晃动的光影,将牢笼和囚犯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绝望的味道。
张柳瘫坐在冰冷的稻草上,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带来刺骨的疼痛和麻木。
他尝试挣扎,却只换来更紧的束缚和看守不耐烦的低喝。
是哪里出了差错?是教中有人出卖?还是……被锦衣卫盯上了?燕兄知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无数的念头在张柳脑中翻滚,每一个都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他濒临崩溃,几乎要被无边的恐惧吞噬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板地上,沉稳,规律,与狱卒粗重或急促的步履截然不同。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房外。
张柳勉强抬起头,透过牢房粗大的木栅栏,看向外面。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普通却整洁的青色长袍,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
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
张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恐惧和疲惫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再次凝神看去。
火光跳跃了一下,恰好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淡然笑意。
不是燕兄又是谁?!
张柳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燕兄?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他也被抓了?
不,不对!燕兄站在那里,身上没有绳索,没有镣铐,神态自若,甚至……甚至与这阴森地牢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大脑一瞬间陷入宕机,不过还是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沉默,没有去看对方。
然而,牢房外的人却并未如他所愿地离开或装作不识。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他躲闪的目光。
只见燕青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狱卒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燕青缓步走进了牢房,脚步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瘫坐在地、浑身僵硬的张柳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张柳惊恐交加、惨白如纸的脸上,嘴角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张柳兄弟,”李叶青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地牢的寂静,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穿透力,“怎么,几日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张柳猛地一颤,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
“燕……燕兄?”
张柳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子,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或被迫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令人心寒的平静。
李叶青微微颔首,目光在张柳身上那捆绑结实的绳索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看来是认得的。
既然认得,方才为何装作不见?可是怕连累了我?”
怕连累他?现在的情形……到底是谁连累谁?
张柳的嘴唇哆嗦着,想问,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身份认知的颠覆,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