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踏入东宫偏殿的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住。暖阁内檀香袅袅,徐妙云正侧身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素白的指尖正替李文忠拂去朝服肩头的一片落尘。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朱雄英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迈步进门。他这一动,才惊醒了榻上的两人。李文忠猛地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李文忠,参见殿下!”徐妙云也连忙敛衽起身,脸颊微红,垂首站在一旁。
朱雄英虚抬右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平身,曹国公坐下说吧。”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扫过,落在李文忠略显局促的脸上。
“多谢殿下赐座。”李文忠起身时,指尖还微微有些发颤,他刻意拉开了与徐妙云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在下方的椅子上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朱雄英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看你方才一路小跑进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李文忠闻言,脸上的局促瞬间被凝重取代,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殿下,是沿海布政使司那边传来的急报。自从颍川侯傅友德走马上任沿海总督,不过月余,江南一带那些被镇压下去的海匪余孽,竟似有死灰复燃之势,近日在宁波、温州等地频频滋事,劫掠商船,甚至还围攻了一处巡检司!”
朱雄英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死灰复燃?消息可靠吗?傅友德那边怎么说?”
“千真万确!是颍川侯亲自写的秘折,派了心腹快马加鞭送到直隶的,臣刚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李文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封蜡完好的密折,双手呈了上去。
朱雄英接过密折,却没有拆开,而是抬眼看向侍立在殿角的鄱宴纱管局长太监王勇:“锦衣卫那边呢?这么大的动静,毛骧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王勇连忙躬身向前,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回殿下,奴才方才已经派人去问过北镇抚司,毛指挥使那边并未禀报过沿海的任何异动。”
“好一个毛骧!”朱雄英猛地将密折掼在桌上,青瓷茶盏被震得“哐当”一声,“孤当初提拔他做北镇抚司指挥使,是让他做孤的眼睛,替孤监视天下!如今十万锦衣卫遍布九州,沿海闹得沸沸扬扬,孤却要从一个封疆大吏的密折里才知道消息,那孤养着这十万锦衣卫有何用!”
王勇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许是毛指挥使一时疏忽……”
“疏忽?”朱雄英冷笑一声,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殿内的檀香冻住,“孤看他是忘了当初在诏狱里如履薄冰的日子了!传孤的谕旨,严厉斥责毛骧,问问他锦衣卫的本职到底是什么!若是锦衣卫尽不到职责,那这北镇抚司,孤留着也无用!若是锦衣卫没问题,那就是他这个指挥使无能!告诉他,北镇抚司离了他毛骧照样转,他要是干不了,有的是人想坐这个位置!让他亲自到东宫来,给孤一个解释!”
朱雄英越说越气,拿起案头的朱笔,在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上重重画了一笔——那上面,已经记了毛骧好几条过失。
“是,奴才马上去拟旨,亲自送到北镇抚司!”王勇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朱雄英和李文忠两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文忠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沿海那边,要不要让颍川侯立刻调兵镇压?再拖下去,恐怕会酿成大祸。”
朱雄英却缓缓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孤记得,前年沿海大清洗之后,吏部派了不少国子监的学子去那边任职,如今应该都在各县担任主簿、县丞之类的官职吧?”
“回殿下,正是如此。当时是为了让那些学子历练,也为了充实沿海的地方吏治。”李文忠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朱雄英,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学子。
“那就让傅友德按兵不动。”朱雄英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他是掌兵的将军,不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沿海的乱局,根源不在匪患,而在吏治。让那些学子先试试水,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那他们也不配将来替孤治理天下。告诉傅友德,只需守住沿海防线,严防匪寇外逃,至于地方上的事,让他交给那些年轻人去办。”
就在当天下午,一道盖着东宫朱印的斥责谕旨,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北镇抚司。那谕旨用辞之严厉,简直前所未有,传旨太监当着北镇抚司所有千户、百户的面,一字一句地宣读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毛骧的心上。
“……锦衣卫掌天下监察之责,却闭目塞听,形同虚设!毛骧身为指挥使,渎职之罪,擢发难数!限三日内,亲赴东宫请罪,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谕旨宣读完毕,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将那卷明黄色的绸缎递给毛骧,脸上没有丝毫平日里的恭敬。他甚至连北镇抚司备好的茶水都没喝,更别说收下惯例的“茶水费”,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这殿内的低气压所吞噬。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所有人面前,将朱雄英的愤怒摆到了明面上。
毛骧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那卷谕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传旨太监离去的方向。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过身后那些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的下属。整个北镇抚司大堂内,静得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毛骧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谁能告诉我,沿海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东宫知道了,我们北镇抚司却一无所知?”
他的语气看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滔天巨浪。毛骧越是这样,就说明他的怒火越盛。当初有一个千户办事不力,他也是这样平静地问话,最后那个千户,被活活杖毙在了诏狱里。
大奉皇宫,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深宫的心事。乾清宫暖阁内,烛火跳跃,将窗棂上的龙凤纹样投在地上,影影绰绰。
朱雄英坐在紫檀木椅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白日里朝堂上的纷争、沿海传来的急报,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这位年轻的太孙寝食难安。
“殿下,别愁坏了身子。”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徐秒云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缓步走到他身边。她身着月白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淡雅的兰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
朱雄英抬眸,看着妻子眼中的关切,心中的烦闷稍稍散去几分。徐秒云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臣妾给殿下唱支家乡的曲子吧。”她轻声说着,不等朱雄英回应,便轻轻哼唱起来。吴侬软语,婉转悠扬,像是春日里的细雨,一点点滋润着朱雄英干涸的心田。
歌声里,有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有杏花烟雨的朦胧诗意,朱雄英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歇,徐秒云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薄汗。
“多谢妙云。”朱雄英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有你在,我安心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沿海的贪腐案牵扯甚广,北镇抚司的调查似乎遇到了阻力,看来必须要有新的举措了。
片刻后,一道新的太孙旨拟就。朱雄英看着纸上的字迹,字字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这道旨意下去,必将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但为了大奉的江山社稷,他别无选择。
旨意快马加鞭送到北镇抚司,当蒋瓛拿着北镇抚司发来的行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蒋瓛拿着行文,手都有些发抖。上面赫然写着,命南镇抚司协助调查沿海贪腐案,并且可以查阅北镇抚司的相关卷宗。
要知道,自南镇抚司成立以来,南北镇抚司就像是天生的冤家,互相看不顺眼。北镇抚司的人向来觉得南镇抚司是他们的分支,不过是仗着皇帝的信任才得以设立,根本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更别说监察他们了。
而南镇抚司的人则认为,既然朝廷赋予了他们监察北镇抚司的权力,那就说明他们有这个能力,凭什么要看北镇抚司的脸色?更让他们不满的是,南镇抚司还要接受省委的双重领导,处处受到掣肘,而北镇抚司却直接听命于皇帝,这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这么多年来,双方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却又都不敢把矛盾对准朱雄英,只能把火气撒在对方身上。可今天,北镇抚司竟然主动让南镇抚司来查,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蒋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带着几个心腹,快马加鞭赶往北镇抚司。他要去见毛骧,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双方高层也好通个气,免得闹出什么乱子。
赶到北镇抚司时,天色已经擦黑。蒋瓛径直走进毛骧的书房,却看到了让他大跌眼镜的一幕。毛骧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拿着笔,正愁眉苦脸地写着什么。
“毛大人,你这是……”蒋瓛疑惑地问道。
毛骧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蒋瓛,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笔。“蒋大人,你可算来了。”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这事儿啊,说起来丢人,不过也瞒不住了,迟早会传出去。”
原来,北镇抚司在调查沿海贪腐案时,发现内部有人涉案,而且牵扯甚广。毛骧一开始还想捂着盖子,自己内部处理,可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朱雄英得知后,震怒不已,责令他限期查明真相,并且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特意让南镇抚司介入。
毛骧没办法,只能按照朱雄英的旨意来,还得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反省自己管理不力的过错。
蒋瓛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北镇抚司内部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南镇抚司呢?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情况?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他没有在北镇抚司过多逗留,和毛骧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南镇抚司。一回到衙门,他立刻召集心腹下属,下达了命令。
“从京城调派人手,立刻赶往沿海,查明情况!”蒋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记住,不用沿海那边南镇抚司的人,直接从京城调!”
他担心沿海的南镇抚司人员也牵扯其中,只有从京城调派心腹,才能保证调查的公正性。
同时,他又让人快马通知各地都察院,让他们好好查查南镇抚司的众人,有问题的立刻处理,没问题的也要引以为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反贪局是南镇抚司的下属机构,自然无法调查南镇抚司本身,只能依靠各地都察院或衙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南镇抚司要接受省委的双重领导呢,这种体制上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改变。
蒋瓛看着下属们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中满是忧虑。他知道,这一次的自查,对于南镇抚司来说,将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毛骧得知南镇抚司开始自查后,也不敢懈怠。他立刻召集北镇抚司的高层,下达了自查的命令。“都给我好好查,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毛骧的声音斩钉截铁,“要是谁敢徇私舞弊,休怪我不客气!”
一时间,南北镇抚司都行动起来,整个大奉朝廷都被一股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谁也不知道,这场自查风暴,最终会刮向何方,又会有多少人在这场风暴中倒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朱雄英整顿吏治、肃清贪腐的决心,已经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大奉的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
就在此刻,海上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近一个月的海上航行,大奉朝水师的舰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支庞大的水师舰队由数以百计的战船组成,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海面上,带来的威压不是一般的大。
倭奴那边,大奉朝战船还没靠岸,不少人就吓得跑路了,或者是赶紧跪地请降。
他们不是没见过船,而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铺天盖地的气势真的很吓人。
站在帅船的船头,邓愈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远处的小岛,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岛上有许多士兵正在紧张地防备着。
然而这些士兵的装备却显得十分简陋,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铠甲都没有,不过这里既然有金山银山,那就是他们的罪了。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速度攻下这几座岛倭寇杀的绝种!”伴随着邓愈的一声怒吼,站在他身旁的传令兵如闪电般迅速地举起号角,鼓足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吹响了那进攻的号角。
这号角声,如同雷霆万钧,震撼人心,仿佛是冲锋的战鼓在擂动,激励着每一个水师将士的士气,让他们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这激昂的号角声,在辽阔的海面上回荡,迅速传播开来,其他船上的传令兵们听到这号角声后,立刻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吹起了冲锋的号角。
刹那间,整个海面都被这激昂的号角声所淹没,仿佛这片海洋都在为这十万水师的出征而欢呼雀跃。
十二万水师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流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小岛,战船如破浪前行,气势磅礴,锐不可当。
士兵们站在战船上,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无畏和坚毅,这里可是有金山银山啊,而且敌军还弱,简直是白捡的功劳啊。
封妻荫子,就在今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