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几天,虎跃社一切如常,但聂虎明显加强了安保等级,尤其是针对回春堂和叶清璇、陈半夏可能出现的活动区域,安排了人手暗中留意。老猫那边对“刀疤刘”和“金先生”的调查进展不大,对方似乎更加谨慎了,但城西一带的陌生面孔并未减少,反而隐隐有增多的趋势。陈默对黑衣人遗留设备的分析倒是有了一点眉目,确认其中几个元件的采购渠道与海外几个知名的情报装备供应商有间接关联,进一步印证了“黑鼬”组织的可能性。
聂虎没有将叶家寿宴的事情告诉太多人,只对阿龙、柱子、阿武简单提了一句,让他们在自己不在时多加小心。寿宴当天下午,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这是叶清璇提前让人送来的,尺寸分毫不差,既不过分正式,也不会失礼。镜子里的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眼神沉静,少了几分武夫的粗犷,多了几分内敛的沉稳。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虎跃社楼下,开车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沉稳的司机,自称姓李,是叶家的老人,对聂虎态度恭敬有加。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向着市郊的翠湖山庄而去。翠湖山庄是江州有名的顶级别墅区,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能在这里置业的,非富即贵。叶家的老宅,就位于山庄深处,一片占地广阔的园林式别墅。
车子驶入山庄,沿着绿树掩映的柏油路前行,沿途可见风格各异的豪华别墅,但越往深处,别墅的间距越大,私密性也越好。最终,车子在一扇古朴厚重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挂着“叶宅”二字的匾额,笔力遒劲,气势不凡。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奇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路旁点缀着应季的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偶尔有穿着中式对襟衫的仆佣安静地走过,见到车子,都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示意。
“聂先生,请。” 李司机停好车,为聂虎打开车门。
聂虎下车,环顾四周,心中暗赞。叶家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这份底蕴和气度,远非寻常的商贾之家可比。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炫耀,只有低调内敛的奢华和沉淀了时光的古韵。
“聂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只见陈半夏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改良旗袍,像只欢快的小鸟般从月亮门后跑了出来,身边跟着的正是叶清璇。叶清璇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苏绣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淡雅出尘,与这园林景致相得益彰。
“清璇姐特意让我来接你呢!” 陈半夏跑到近前,笑嘻嘻地打量着聂虎,“哇,聂大哥,你穿这身真帅!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强多了!”
叶清璇也走上前,对聂虎微微一笑:“聂先生,欢迎。家宅简陋,还请不要见怪。”
“叶小姐客气了,府上清雅别致,令人心折。” 聂虎回以微笑。
“寿宴在‘听涛轩’,我带你们过去。父亲和几位叔伯长辈已经到了,正在前厅说话。” 叶清璇引着聂虎和陈半夏,沿着青石板路,向园林深处走去。路上遇到几位客人,气质不凡,有穿着唐装的老者,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有几位看起来像是学者的,见到叶清璇,都纷纷打招呼,态度颇为客气,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时,则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听涛轩是临水而建的一座宽敞轩阁,此时已被布置成寿宴会场。轩内没有过于华丽的装饰,多是古朴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已有二三十位客人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融洽而不喧闹。侍者穿着统一的服饰,端着酒水点心,悄无声息地穿梭其中。
聂虎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但仍有不少目光投来。能参加叶家老爷子寿宴的,无不是与叶家关系密切或身份显赫之人,聂虎这张生面孔,而且看起来如此年轻,不免让人好奇他的来历。
叶清璇将聂虎引到主位附近。那里,一位穿着深紫色祥云纹唐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与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老人谈笑风生。老者年约五旬,但精神矍铄,目光温和中透着睿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正是今日的寿星,叶氏集团的掌舵人,叶清璇的父亲,叶文远。
“父亲,这位就是聂虎聂先生。” 叶清璇上前,轻声介绍。
叶文远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聂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哦?你就是清璇和柳老都赞不绝口的聂小友?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欢迎欢迎,今日老夫寿辰,小友能来,蓬荜生辉啊。”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但聂虎却能感觉到,那温和的目光深处,隐藏着洞悉世情的锐利。
“叶伯伯谬赞了。晚辈聂虎,祝叶伯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聂虎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行了个晚辈礼,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他这份沉稳,让叶文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好。清璇,带聂小友去入座吧,好好招呼。” 叶文远笑着点头,又对聂虎道,“小友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稍后老夫再与你详谈。”
“谢叶伯伯。” 聂虎再次致谢,在叶清璇的引导下,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陈半夏也挨着他坐下,低声给他介绍着场中一些重要人物,比如那位是市里主管经济的领导,那位是省中医药协会的会长,那位是某某集团的老总,都是跺跺脚江州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聂虎默默听着,心中对叶家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家族,更是在政、商、学界都拥有深厚人脉的庞然大物。叶清璇能邀请他来参加这样的家宴,确实诚意十足。
宾客陆续到齐,约莫有四五十人,将听涛轩坐得满满当当,但丝毫不显拥挤。寿宴开始,叶文远简单致辞,感谢诸位亲朋故旧赏光,言辞恳切,风度极佳。随后,便是宾主尽欢的宴饮时间。菜肴极为精致,多是选用上等食材,由特聘的名厨精心烹制,口味以清淡鲜雅为主,很符合叶家低调奢华的风格。酒是窖藏多年的陈年花雕,温润醇厚。
席间,不断有人前来向叶文远敬酒,叶文远来者不拒,但每次都只是浅酌一口,风度极佳。叶清璇作为叶家嫡女,也落落大方地穿梭于宾客之间,代为敬酒,言谈举止,仪态万方,赢得了不少赞誉。
聂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浅尝辄止,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他发现,宾客虽多,但隐隐分成了几个圈子。以叶文远为核心的是政商界的要人;另一侧,几位穿着朴素、气质出尘的老者,似乎是杏林同道或隐士高人,柳慕白柳大夫也在其中,正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低声交谈,神情恭敬;还有一部分,则是一些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年轻人,衣着光鲜,气宇轩昂,应该是与叶家交好的世家子弟,其中几人频频将目光投向叶清璇,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
“聂大哥,你看那边,” 陈半夏凑近聂虎,悄悄指了指那几个年轻人所在的方向,特别是其中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相貌英俊、但眼神略显倨傲的青年,“那个穿银灰色西装的,叫周子豪,他爸是搞房地产的,周氏集团,在江州很有名。他一直追清璇姐追得很紧,不过清璇姐不怎么搭理他。你看他那眼神,像要把你吃了似的。”
聂虎顺着陈半夏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那周子豪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聂虎神色不变,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没看见一般。这种被宠坏的公子哥,他见得多了,并不在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许是聂虎的平静被当成了无视,又或许是叶清璇对聂虎明显不同的态度刺激了某些人。宴至中途,那位周子豪,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在一群年轻男女的簇拥下,径直朝着聂虎这桌走了过来。
“清璇,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不介绍一下?” 周子豪走到近前,笑容温和地对叶清璇说道,但目光却落在聂虎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叶清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淡淡一笑:“子豪哥,这位是聂虎聂先生,我的朋友。聂先生,这位是周氏集团的周子豪,周少。”
“原来是聂先生,” 周子豪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主动伸出手,“鄙人周子豪,幸会。不知聂先生在哪里高就?家父是?”
很标准的社交开场,但语气中的探究和隐隐的优越感,却显露无疑。他身后的几个男女,也好奇地打量着聂虎,低声议论着什么。
聂虎起身,平静地伸出手与周子豪握了一下:“周少客气。聂某暂时经营一家小公司,不足挂齿。家父已故,并无显赫家世。”
握手一触即分。周子豪感觉到聂虎手掌的粗糙和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玩味:“哦?开公司的?不知聂先生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或许我们周氏集团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一个小公司,岂能入得了周氏集团的眼?这分明是在探聂虎的底,同时也在暗示彼此的身份差距。
叶清璇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聂虎却已淡淡答道:“一点安保和文化传播的小生意,刚起步,怕是难入周少法眼。合作之事,以后再说吧。” 他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是“小生意”,又巧妙地将话题带过。
“安保?” 周子豪身后一个穿着粉色短裙、妆容精致的女孩掩嘴轻笑,“就是给人家看大门的保安公司吗?那倒真是……挺特别的。” 话语中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叶清璇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陈半夏更是气得瞪圆了眼睛,就要发作。
聂虎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对方话中的嘲讽,只是看着周子豪,目光深邃:“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保安也好,其他也罢,都是凭本事吃饭,没什么特别。周少觉得呢?”
周子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没想到聂虎如此沉得住气,言语间还暗藏机锋。他深深看了聂虎一眼,哈哈一笑:“聂先生说得对,凭本事吃饭,天经地义。是我唐突了。来,聂先生,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意兴隆。” 说着,他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酒,那是高度数的茅台。
他身后的男女也都端起酒杯,笑嘻嘻地看着聂虎,显然是想看聂虎如何应对。这种场合,主人敬酒,客人不喝是说不过去的,但若喝了,又显得被对方气势所压。
叶清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正要替聂虎挡下,聂虎却已伸手,从侍者托盘中同样拿起一杯茅台。他看向周子豪,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面带戏谑的男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周少客气。既然周少盛情,聂某却之不恭。不过,一杯未免太小气,” 聂虎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不如,我们换个大杯,痛快一点,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周子豪愣住了,他身后那些男女也愣住了,连附近的宾客都停下了交谈,好奇地看了过来。叶清璇和陈半夏也惊讶地看着聂虎。
周子豪脸色变幻,他本意是想用一杯酒给聂虎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不仅接了,还主动要求换大杯?这茅台度数可不低,用大杯喝……
“怎么?周少不敢?” 聂虎眉头微挑,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的挑衅意味,却让周子豪瞬间涨红了脸。
“有何不敢!” 周子豪被激起了火气,他自诩酒量不错,岂能被一个“看大门的”比下去?当即对侍者吩咐道,“换大杯!满上!”
很快,两只喝红酒用的高脚杯被拿了过来,里面斟满了清澈透明的茅台酒液,每一杯,至少有三两。
周子豪看着那满满一大杯酒,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叶清璇还在旁边看着,他绝不能怂。他强作镇定,端起酒杯:“聂先生,请!”
“周少,请。” 聂虎也端起酒杯,两人酒杯轻轻一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聂虎将酒杯举到唇边,一仰头,喉结滚动,那满满一大杯高度茅台,竟如同白水一般,被他一口饮尽!杯底朝下,滴酒不剩。
“好!”
“海量啊!”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喝彩。就连主位上的叶文远,也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周子豪脸色有些发白,他没想到聂虎喝得如此干脆豪迈。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咬牙,也学着聂虎的样子,一仰头,将杯中酒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烧般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强忍着才没咳嗽出声,但脸已经瞬间涨得通红。
“周少,好酒量。” 聂虎放下酒杯,面不改色,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喝下去的真是白水。
周子豪喉咙火烧火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想说点什么撑场面,却觉得一阵强烈的酒意上涌,脚下都有些发软。他身后的同伴连忙扶住他。
“子豪哥,你没事吧?” 粉色短裙女孩关切地问。
“没……没事。” 周子豪摆摆手,但谁都能看出他强撑着。他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定了,不仅没压住对方,反而被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打了脸。
“周少看来有些不胜酒力,还是先坐下休息吧。” 聂虎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拼酒的不是他。
周子豪又羞又恼,却也无话可说,在同伴的搀扶下,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那一桌的年轻人,看向聂虎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惊疑和忌惮。能一口气喝下三两高度白酒而面不改色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叶清璇看着聂虎,美眸中异彩连连。陈半夏更是兴奋地差点拍手叫好,被叶清璇用眼神制止了。
“聂先生,好酒量。”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却是叶文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不过,酒大伤身,适可而止就好。”
“叶伯伯说的是,晚辈孟浪了。” 聂虎微微欠身。
“无妨,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叶文远拍了拍聂虎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最终笑道,“寿宴之后,若小友不急着走,不妨到书房一叙。柳老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老夫也想和你聊聊。”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猜测聂虎身份的宾客,心中都是一震。叶文远主动邀请一个年轻人去书房私谈?这待遇,可是连许多在场的贵宾都没有的。这个叫聂虎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聂虎心中也明白,叶文远这番举动,既是表达对自己的看重,恐怕也是想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底细和与叶清璇的关系。他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叶伯伯相邀,是晚辈的荣幸。”
叶文远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叶清璇交代了几句,便回到主位继续应酬。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聂虎,那些审视和好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寿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聂虎这个名字,以及他背后那神秘的“小公司”,开始在一些有心人心中,画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而聂虎自己,则平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杯酒,看似豪饮,实则在他体内气息运转之下,酒力早已被化去大半。《养气归元诀》带来的,不仅仅是战力,还有对身体的精妙控制。
叶家寿宴,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开始泛起涟漪。而更大的波澜,或许还在后头。周子豪那怨毒而不甘的眼神,并未逃过聂虎的感知。还有场中其他几道若有若无、带着审视甚至冷意的目光,都预示着,今晚,或许不会就这么平静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