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双脚稳稳踩在谷底的碎石上。
脚下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谷底比上方更湿,水汽压在石壁之间,土腥气混着腐草味,直钻鼻腔。
头顶天光被两侧峭壁挡去大半,余下的光落到谷中,只剩昏暗一线。
四面石壁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孔洞。
这些孔洞边缘圆滑,绝非山石自然风化所成。
杨过伸指在最近一处洞口边缘抹过,指腹沾到少量黏液,又有细碎的鳞痕残留。
他收回手,在袖口上擦了擦。
这里确有蛇群盘踞。
只是他要找的菩斯曲蛇,并未露面。
按前世记忆,这异蛇通体金黄,头顶生有肉角,行走时速度极快,胆中药力更能强筋开脉。
此类异种多半不会与寻常毒蛇混居太久,若真在附近,谷底该有它出没留下的压制痕迹。
可眼前这些孔洞杂乱,气息驳杂,倒更像是一个外层的蛇窟。
杨过抬头看向上方的藤蔓,开口喊道:
“无双,带你表姐下来。”
藤蔓晃了几下。
陆无双先攀着老藤落下。
她练了易筋煅骨篇,筋骨已非旧日可比,那条旧伤腿也被真气调养妥当。
她借着石壁突起处换了两次力,落地时只踩碎了几片枯叶。
“相公,这下面好黑,味道也冲。”
陆无双皱了皱鼻子,右手搭在柳叶刀柄上,左脚不自觉地朝杨过身边挪了半步。
杨过没有回她。
他仰头看向半空中的程英。
程英落得很慢。
她本就不愿跟来,偏偏体内那道乾坤诀阳气印记还压在少阴经附近。
只要腰腿发力,那点热意便会顺着经脉牵扯,使她提气不畅。
淡绿长衫被谷风吹起,裙摆贴着石壁擦过,露出一截小腿。
她咬牙抓着藤蔓,指尖已磨出红痕,却仍不肯开口求助。
离地还有一丈时,程英右脚在石壁上一蹬,想借力稳住身形。
可那处石面覆着苔衣,鞋底一滑,手上劲道跟着散去。
她整个人往下坠来。
杨过脚步一错,伸出双臂,将她接在怀里。
程英身子落入他臂弯,腰间被他掌心扣住。
隔着衣料,她仍能察觉到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腰窝处,偏偏又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叫她连发作都寻不到由头。
落地后,她急忙推开杨过,退到石壁前。
背后一凉,她才发觉自己退得太急,后背已贴上岩面。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硬挤出两个字:
“多谢。”
杨过拍去袖上石粉,笑道:
“程姑娘这投怀送抱的本事,比桃花岛的轻功还熟。”
“黄岛主若在这里,怕是要问你一句,轻功是怎么练到我怀里的。”
程英别过脸,唇线压紧。
陆无双低低哼了一声,想笑,又顾着表姐的面子,没敢笑出声。
就在这时,石壁深处传来沙沙声。
起初只有几处孔洞响动,很快便连成一片。
那声音贴着岩壁游走,细而密,听得人后颈发紧。
杨过目光扫过四周,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屈起两指。
他并未急着出手。
蛇群受惊从洞中出来,这本是山中常事。
但这些毒蛇没有直接扑咬,反而围而不攻,说明谷底另有一套生息规矩。
若菩斯曲蛇真在附近,这些寻常毒蛇便是最好的引路物。
一条短尾蝮从程英身侧三尺处探出头。
蛇身黑褐斑纹交错,脑袋呈倒三角,红信吞吐,一双竖瞳死死盯着程英的靴尖。
第二条,第三条。
数息之后,石壁孔洞、枯叶堆、苔石缝里,都有毒蛇钻出。
短尾蝮,眼镜蛇,花斑蛇,还有几种杨过叫不出名的山中毒物。
蛇身交缠着从低处游来,鳞片擦过枯叶,发出令人发麻的轻响。
陆无双握刀的手紧了紧。
她在福聚楼杀人时,手起刀落,眉头都没动一下。
可眼下见这些长虫从四面八方爬来,脚下那股力气先泄了三分。
一条短尾蝮从斜伸出的枯枝上掉落,啪地一声落在她靴边。
那蛇昂起头,离她脚踝不足半尺。
“啊!”
陆无双尖叫一声,柳叶刀都没拔出来,整个人往杨过身上扑去。
她双腿盘住杨过腰身,双臂搂住他脖颈,脸埋进他胸前,闭着眼喊道:
“相公救我!快赶走它们!”
杨过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双手托住她,将人往上掂了掂。
“你砍人时胆子挺大,见几条长虫就成这样了?”
他说着,掌心在她腰后轻轻一扣,顺势稳住了她的身子。
陆无双不敢抬头,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嗓音发颤:
“我不怕刀,也不怕血。”
“可这些东西从叶子底下钻出来,我看一眼就恶心。”
“相公,你快些,我脚都没力了。”
“刀客怕蛇,传出去,情报司主管的威风可要折一半了。”
“你敢说出去,我就咬你。”
陆无双把额头抵在他胸前,话说得凶,手却搂得更紧。
杨过低笑一声,单臂托住她。
陆无双身段轻巧,练过易筋煅骨篇后,腰腿线条比从前更紧实。
她这一抱,胸前柔软贴在杨过道袍上,隔着布料也难掩起伏。
杨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心情好了不少。
他没有理会脚边几条试探靠近的毒蛇,只以先天元气压在足底。
那些蛇贴近三尺便停下,信子吞吐几下,又绕向了别处。
寻常毒物畏惧强者的气机。
这点规矩,在山中比在人间更管用。
另一边,程英也被蛇群逼住了。
她周围已有十余条眼镜蛇立起前身,颈部撑开,发出低低的嘶声。
程英握着玉箫,手背筋络绷起,肩背却还维持着桃花岛弟子的体面。
她极怕蛇。
比陆无双更甚。
陆无双怕的是长虫本身,程英怕的却是这些毒物从腐叶烂泥中爬过,鳞片上沾着泥水黏液,还要贴近自己的衣裙与鞋袜。
她自幼在桃花岛习艺,岛上草木清净,居处整洁。
黄药师门下,琴棋书画皆要讲究,连摆一张琴案都要合乎方位。
眼下这蛇窟里的污浊气,已经让她胃中翻腾。
可她不能像陆无双那样扑进杨过怀里。
她是黄药师的关门弟子,是黄蓉的师妹。
她若向杨过求救,前些日子守住的那点脸面,便会被他踩得一点不剩。
“滚开!”
程英挥动玉箫,桃花岛玉箫剑法展开,箫端点出两下,挑飞了逼近的两条蝮蛇。
她出手不慢,落点也准。
玉箫剑法本从音律变化而来,讲求虚实缓急。
她虽然手中无剑,玉箫却能代剑用,点蛇七寸并不难。
问题在于,蛇太多。
谷底狭窄,枯叶厚重,毒蛇借着叶层遮掩来去。
她每逼退两条,侧面便有三五条补上。
若是在平地,她可用落英神剑掌扫开一片,可这里湿气重,脚下滑,真气外放后反被石壁回震,耗费远超寻常。
杨过在旁看得清楚。
程英的桃花岛内功走少阳、厥阴两脉,轻灵有余,绵厚不足。
若陷在此地久战,不出半炷香,气息就要乱。
一条眼镜蛇趁她换招的空档窜出,咬住了她淡绿的裙摆。
蛇牙勾入布料。
程英腰身一僵,低头看到那颗蛇头贴在裙边,整个人立在原地。
她强忍着恶心,抬脚甩动,却未能将蛇甩脱。
反倒因裙摆晃动,引来更多毒蛇朝她脚边聚来。
杨过站在一丈外,单手抱着陆无双,开口道:
“程姑娘,桃花岛武功果然不俗。”
“只是这谷中长虫少说上千,你便是把玉箫舞断,也未必杀得尽。”
“若害怕,开口求我一句。”
“我这边还空着一条胳膊,借你抱半盏茶工夫,不收银子。”
程英盯着脚边,呼吸已经乱了,却仍不肯看他。
“不用你假好心。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求你这个无赖!”
杨过点了点头。
“有骨气。可惜蛇不懂黄岛主的规矩,也不认桃花岛的招牌。”
他说完,垂在身侧的右手屈指轻弹。
一道细小的全真内力贴着地面掠过,没有击中蛇身,只打在程英脚边的枯叶上。
枯叶被劲气掀起,几条毒蛇受惊,立起前身,朝程英围得更紧。
程英察觉到异动,抬头看了杨过一眼。
隔着几步距离,她看不清杨过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可她太熟悉这人的性子。
她越不肯低头,他越要逼她开口。
“杨过,你敢……”
她话未说完,体内那道阳气印记被牵动。
那道印记原本蛰伏在经脉深处,被她用桃花岛内息压了一路。
此时被外力一引,热意从小腹升起,沿少阴经下行,钻入大腿根处。
程英膝弯一软,玉箫险些脱手。
她急忙运起落英心法去压,少阳真气刚一过去,便被那团热意缠住。
两种真气在经脉里相抵,既不伤她性命,却让她气力散了大半。
这便是乾坤诀的难缠之处。
它不似寻常点穴,一冲便开。
阳气印记种下后,便与经络相连,越是强行压制,反而越会牵动气血。
除非有杨过用对应手法化解,否则只能慢慢受制。
程英牙关紧咬,额上渗出汗珠。
脚下毒蛇越聚越多。
一条花斑蛇从她左侧游到鞋面边缘,蛇腹擦过靴面。
程英身子一颤,玉箫横扫,将它击飞。
可这一动,咬住裙摆的眼镜蛇被扯到腿边,蛇身顺着布料往上挂了半尺。
“啊……”
她压住喉间短促的惊呼,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也维持不住。
陆无双听见动静,从杨过怀里抬起半张脸,见程英被蛇群围住,急得伸手拽了拽杨过的衣襟。
“相公,救救表姐吧。表姐真怕这个。”
杨过低头看她。
“你不吃醋?”
陆无双咬了咬唇,哼道:
“她再嘴硬,也是我表姐。”
“这里蛇这么多,万一真咬着了,蓉姐姐那边也不好交代。”
杨过笑了一下。
这丫头倒也长进了,连黄蓉都搬出来了。
不过他并未出手。
程英性子骄傲,若不在这种地方让她自己开口,日后仍会寻机反扑。
杨过要带陆无双去大理,襄阳这边局面未稳,程英若留在黄蓉身边乱说乱动,便是麻烦。
今日这一趟找蛇,只是其一。
让程英明白谁能救她,谁能制她,才是其二。
山中蛇窟,外无旁人,内有阳气印记。
这里比帅府前厅更适合教规矩。
程英又退了半步,后背碰上石壁。
她已经无路可退。
几条眼镜蛇立在她前方,蛇口张开,毒牙在暗光中泛着湿亮。
她右手握着玉箫,左手按在小腹处,想压住那道乱窜的热意,可越压越乱。
杨过开口道:
“程姑娘,我数三声。”
“三声之后,你若还不求我,我便当你真不怕死。”
程英咬牙道:
“你卑鄙。”
“一。”
“你用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
“二。”
“杨过!”
“三。”
话音落下,杨过脚尖轻点地面。
一缕劲气擦着程英鞋边掠过,又惊起数片枯叶。
蛇群被这点动静牵引,朝她脚下收拢。
程英想提气跃起,可阳气印记卡在经脉里,双腿发软。
她勉力抬起玉箫,刚逼退正前方一条眼镜蛇,右侧又有一条粗壮的蛇影从枯叶中弹起。
那蛇比先前几条都大,颈部撑开,蛇口张开,毒液从牙尖垂下。
它扑向程英面门。
程英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杨过!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