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
陆无双把包裹放在桌面上。
她解开外层的油布,露出里面三本厚实的账册。
杨过坐在圆凳上,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相公,孙老三把底细全交了,襄阳城里七十二处暗桩,今后全听全真教的号令。”
陆无双站在一旁,双手贴在腰侧,声音压得很低。
“吕文德那笔亏空军饷的黑账,也在这三本册子里。”
杨过翻了几页,指腹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密匝匝的蝇头小楷。
账做得很细,进项、出项、经手人、时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孙老三能在襄阳城吃了十几年黑饭还不翻船,的确有几分本事。
他将账册合上,搁回桌面。
“你办得很好。”
陆无双垂着头,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意。
“这三本东西是我们在襄阳城立足的根本,以后由你亲自管着,除了我,谁来要都不给。”
杨过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
“哪怕是黄帮主问起来,你也得把嘴闭严实。”
陆无双应得干脆:“无双明白,这账本就算拿刀架在无双脖子上,也绝不交出去。”
杨过看了她一眼。
陆无双的眼睛亮得很,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
跟在终南山时那个缩着肩膀、走路一瘸一拐的丫头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杨过起身,伸手在她纤窄的腰上捏了一把。
陆无双身子一歪,低呼了一声,脸颊瞬间红了。
“去换身利落的劲装,拿上你的柳叶刀,再去东跨院,把你表姐喊出来。”
“相公,我们去哪?”
“出城。”
杨过走到水盆边洗手。
“去西南边的深山里找蛇,一种通体金黄、头顶生肉角的毒蛇,叫菩斯曲蛇。”
“这种蛇常年吞食灵芝仙草,蛇胆蕴含的药力极厚,能淬炼筋骨、拓宽经脉。我内力到了瓶颈,需要这东西辅助冲关。”
陆无双记下了,转身要走。
“等等。”
杨过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表姐那边不用你管,我亲自去叫。你先把行装收拾利索,在后门等我。”
陆无双应了一声,提步出门。
杨过擦干手,慢悠悠地穿过回廊,拐进东跨院。
院子里安静得很。
墙角种了几丛翠竹,秋风过去,竹叶窸窸窣窣。
他走到程英房门前,没有敲门,手掌一推,门闩竟没扣。
房门无声滑开。
程英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双腿并得死紧。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昨夜一宿没合眼。
体内那道被种下的阳气印记很不老实,入夜后沿着少阴经到处乱窜。
她试了三种桃花岛的吐纳法门去压制,只管用了半个时辰,后半夜印记又活了过来,在小腹和丹田之间来回冲撞,搅得她五心烦热。
听到推门声,程英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她脸色一变。
“你懂不懂规矩?出去!”
声音发紧,却底气不足。
杨过反手把门关上,门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帅府,我想进哪间就进哪间。郭伯伯都不拦我,你跟我讲规矩?”
他一步步走过来。
程英想站起身后退,两条腿只使了三分力撑到一半,大腿根却跟灌了铅一样,膝盖一软,又重新坐回床沿。
屁股磕在硬板上,痛得她吸了口凉气。
杨过走到跟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放手!”
程英拧着脖子挣扎。
杨过没有松手,掌心吐出一缕九阴真气,化作极细的一根线,顺着她下颌的皮肤钻进少阴经。
经脉里那股被压了一整夜的燥热,被这根线一搅,顿时翻了锅。
热气从小腹窜到胸口,又从胸口蹿到四肢百骸。
程英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手指头都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杨过一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提起来贴着自己的胸口。
“换身出门的衣裳,拿上你的玉箫,跟我出城。”
程英侧过脸,咬着唇不出声。
“不想去也行。”
杨过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移。
“那我现在就把你这身白裙扒了,抱到前厅去。郭大侠和黄帮主这会儿大概在前厅吃茶,让他们好好瞧瞧,黄药师的关门弟子在我怀里是什么样子。”
程英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
“换快点,我在院外等你,别磨蹭。”
杨过撒开手,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
帅府后门。
杨过牵着一匹黑马站在台阶下。
陆无双和程英先后从门里出来,各牵着一匹马。
陆无双一身青色劲装束腰,柳叶弯刀挎在左胯。
程英换了一身淡绿长衫,头上扣了顶竹编斗笠,白纱垂下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路的步子很小,上马时脚尖在镫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翻上去。
三人刚要动身,巷口传来脚步声。
黄蓉提着个食盒,正朝后门走过来。
她穿着水绿色罗裙,头发挽得整齐,看上去是刚从厨房出来的模样。
看到三人三马,她脚下一顿。
“过儿,你们这是要出门?”
杨过迎上去两步,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黄帮主,我练功伤了几条经脉,需要一味山中才有的药材来调理,城里药铺没有现货。”
“我打算去西南边的山里碰碰运气,带上无双和程姑娘帮个手。”
黄蓉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斗笠后面的程英身上,又移了回来。
那个借口敷衍到什么程度,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但当着陆无双和程英的面,谁也不会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城外这几天不太平,蒙古人的游骑时不时出没,你们早去早回。”
黄蓉语气寻常。
“真遇到麻烦,就放响箭。丐帮在城南十里铺有个暗哨,一炷香内就能接应上。”
杨过翻身上马。
“多谢黄帮主挂心。”
三匹马穿过巷道,出了帅府地界,沿长街直奔南门。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色迅速荒凉下来。
秋天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垄沟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偶尔有几辆牛车从对面过来,赶车的农人远远看到三匹快马,早早就把车赶到路边让道。
杨过骑在最前面,一路不停。
跑出三十多里,地势陡然升高。
官道在两座夹山之间的隘口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连绵的群山,灌木荆棘封住了所有能走的路。
杨过勒马,翻身落地,把缰绳拴在路边一棵碗口粗的青檀树上。
“马留这里,步行进山。”
陆无双和程英也下了马。
杨过转过身,看向程英。
“你学过桃花岛的奇门遁甲,风水堪舆之术也通。”
这不是疑问句。
程英隔着白纱看着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菩斯曲蛇是一种极有灵性的异蛇,它挑地方住,必须是阴暗、潮湿、草药丰富、灵气汇聚的山谷。”
“你看看这片山的格局,哪个方位符合这些条件。”
程英摘下斗笠。
秋日午后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映出昨夜没睡好留下的青白脸色。
她把斗笠夹在臂弯里,抬头打量四周的山势。
目光顺着最近一道山脊的走向往西南推,跳过两座矮峰,落在远处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上。
那座山比周围的山头高出一大截,两侧各有一道山脊弯弧环抱,像两条胳膊把山后面的地方围了起来。
“主峰在那边。”
程英伸手一指。
“两侧山脊合抱,背面形成了天然的聚气之地,山风灌不进去,湿气散不出来。你说的那种蛇如果真在这片山里,最有可能藏在主峰北面的阴坡。”
杨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几息。
那座主峰离这里少说有十五里山路,中间全是原始林子,藤蔓交错,没有路径。
“前面带路。”
程英把斗笠重新戴上,走在了最前面。
陆无双握着刀柄跟在中间,杨过殿后。
密林里的光线暗了不止一个档次。
头顶的树冠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道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出空气里飘浮的草木碎屑。
脚底下积了半尺厚的枯叶,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但走得很费力。
程英拿了根枯枝拨开前面的荆棘,辨认着方位。
她走得不快,每迈出一步,大腿根的经脉就被那道阳气印记牵扯一下。
杨过在后面看了一阵。
“程姑娘,照你这个脚程,天黑之前翻得过前面那道山脊吗?”
程英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现成的路,你要是嫌慢,自己上前面走。”
杨过三步并作两步贴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
程英身子一僵,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
“你腿软走不动路,我扶你一段。”
杨过的手在她腰侧掂了掂。
“这把腰确实细,桃花岛是不是管饭管得少?”
程英咬紧了后槽牙。
陆无双就在两步开外看着,她气得耳根子发烫,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知道了,走。”
杨过拍了她一把,松开手,往前迈步。
“天黑之前找不到那条蛇,今晚就在山里过夜。到时候没帐篷没被褥,你们表姐妹俩就得给我暖脚。”
陆无双低着头,步子加快了些。
程英握着树枝的手指关节发白,一句话没再说,埋头往前赶路。
三人翻过两道矮山。
林子越走越密,空气越来越湿。
地上开始出现苔藓和菌类,石头上裹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前方的地势忽然断了,一道窄长的峡谷横在面前。
谷口不宽,两壁对峙,石面上布满了拳头大小的天然孔洞。
从洞口往里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谷底传来流水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有多深。
湿气极重。
杨过吸了一口气,能感觉到空气里裹着一股土腥味和草药的苦味。
程英站在谷口边缘,往下探了探头。
“地势呈漏斗状,山风吹不进来,阴湿之气常年积在谷底。下面的水源是从主峰的岩层里渗出来的地下泉。”
她顿了顿。
“这里的条件,跟你说的完全对得上。”
杨过走到谷口,往下看了一眼。
石壁上那些孔洞的边缘,隐约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光滑得不自然。
蛇洞。
他扯下一根手臂粗的老藤,使了三分力拽了拽,根部扎在岩缝里,牢固得很。
“你们在上面等着。”
说完,杨过抓住那根粗壮的藤蔓,纵身跃下。
他身形灵活,在石壁上借力几次,便稳稳落入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