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的就是这句话。
杨过没有急着动。
他左臂托着陆无双,右手仍垂在身侧,足下真气已压住三尺之地。
蛇群游到他身前三尺外,便自行分开,不敢越界。
程英被逼在石壁前,衣裙下摆已被蛇牙钩住。
那条粗大的眼镜蛇昂着头,蛇信吞吐,毒牙上挂着浊液。
她玉箫横在胸前,腕骨发酸。
真气却被体内那道阳气印记牵住,十成功力使不出五成。
“杨过……你……”
她开口时,尾音压得很低。
实在是喊不出口。
她在桃花岛长大,黄药师门下规矩不多。
可“傲骨”两个字,从入门那日起便刻进了骨子里。
琴棋书画,奇门遁甲,落英神剑掌,玉箫剑法。
每一样都要讲章法,讲气度。
偏偏眼前这人,从不跟她讲这些。
杨过看了她一眼,语气闲散。
“程姑娘,方才是你在叫我么?”
“这谷底回声杂,我没听真切。”
程英胸口起伏加快,握着玉箫的手收得更紧。
“你明明听见了。”
“喊我姓名,未必是在求我。”
杨过淡淡道。
“你这些日子骂我骂得也不少,我怎敢乱会意。”
陆无双趴在他怀里,忍不住抬头。
“相公,表姐真撑不住了。”
杨过低头瞥了她一眼。
“你倒会替她说话。”
“刚才你扑上来时,可没见你顾什么脸面。”
陆无双脸颊发热,嘴上仍不服。
“我怕蛇,又不是怕你。”
“那是你聪明。”
杨过说道。
“这世上许多时候,低头比硬撑值钱。”
“你表姐读书多,偏偏这笔账算不清。”
程英听得清楚,唇角抿紧。
她原本还能靠玉箫守住身前半丈。
可杨过这几句话落入耳中,比蛇群更让她难受。
她宁愿被人一掌打伤,也不愿在陆无双面前被这般拿捏。
就在此时,脚边的枯叶一动。
两条短尾蝮顺着她靴侧游过,其中一条攀上裙角,蛇腹贴着布料向上。
程英手腕一翻,玉箫点下,正中蛇身七寸。
那蛇落地后翻滚两下,不再动弹。
可这一击,却耗去了她不少内息。
阳气印记趁她行功之际,从小腹处牵入少阴经,一道热意沿着腿根窜起。
她膝弯一软,后背贴上石壁,已是退无可退。
杨过看得分明。
乾坤诀留下的印记,本就不是杀人的法门。
若对方安分,它便只伏在经脉深处,甚至还能帮助宿主修炼内功。
若强行催动异种内息抵抗,便会借气血运行,反制筋脉。
程英的桃花岛内功以轻灵见长,遇上这种纠缠经络的手段,越想以巧劲化开,便越是被牵制。
杨过此行带她进山,原本就有三层盘算。
第一,寻找菩斯曲蛇。
第二,借她的奇门之术辨别山势,省去许多工夫。
第三,便是让她认清形势。
襄阳城里有黄蓉,有郭靖,还有帅府的规矩。
他若要动程英,总得顾前顾后。
可在这蛇谷之内,除陆无双外,再无旁人。
程英若始终心存反抗之念,将来留在黄蓉身侧,早晚会生出麻烦。
他不喜欢麻烦。
尤其不喜欢身边的女人,给自己惹麻烦。
“程姑娘。”
杨过开口道。
“我只数三声。”
“三声过后,你若还要撑着,我便当你真有桃花岛的骨气。”
程英咬牙。
“你卑鄙。”
“一。”
“用印记制我,还拿蛇逼我,这也算全真掌教的本事?”
“二。”
“杨过!”
“三。”
第三声落下,杨过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一道劲气贴地而走,只掀动了程英鞋边的几片枯叶,并未伤蛇。
可蛇群对震动极为敏感,几条藏在叶层下的毒蛇受惊后抬头,齐齐朝着程英的脚下聚去。
程英想纵身跃起,偏偏经脉受制。
她刚提起一口真气,少阴经内那道热流便横插了进来。
内息一乱,脚下便迟了半拍。
那条粗大的眼镜蛇抓住空当,蛇身一弹,直取她的面门。
程英的玉箫已来不及回防。
她闭上双眼,声音从喉间挤了出来。
“杨过,救我!”
杨过仍未动。
“叫得不对。”
程英睁开眼,眼眶已然发红。
“你还要怎样?”
“方才教过你了。”
杨过说道。
“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样子。”
“程姑娘聪慧,就别装糊涂了。”
陆无双揪住了杨过的衣襟。
“相公……”
杨过抬手按住她的后颈。
“无双,别替她选。”
“她若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往后只会更难受。”
程英望着逼近的蛇头,手中的玉箫偏了半寸。
她能闻到那蛇口中的腥气,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桃花岛的竹林,想起师父黄药师负手立在海边时的背影。
她也想起黄蓉在帅府里安抚她时的模样。
可那些人,都不在这里。
此地,只有杨过。
而那道印记,也只听杨过的。
她终于垂下眼帘,嗓音发涩。
“好哥哥……救我。”
杨过不紧不慢地开口。
“太轻了。”
程英肩头发紧,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好哥哥,救我!”
这一声比第一声清楚得多,回荡在谷壁之间。
杨过这才动了。
他脚下一错,身形已然掠出。
左臂仍护着陆无双,右手并指成剑,指端金芒凝成三寸。
一阳指劲源自大理段氏,讲究内劲凝练,透穴破脉。
他如今修到五品,尚不能隔着数丈杀敌,可在这等距离内,取一条毒蛇的性命,不费吹灰之力。
指劲点出,正中蛇头。
蛇首应声塌下,身子重重砸落在枯叶之上。
杨过顺势伸手,扣住程英的腰侧,将她从蛇群中带了出来。
她脚下已然无力,整个人都撞入了他的臂弯。
玉箫还握在手中,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陆无双见表姐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
程英贴在杨过的右侧,呼吸急促。
她想退开,可双腿发软,刚离开半寸便要往下滑,只能扶住杨过的手臂。
杨过低头看着她。
“程姑娘刚才不是宁死不求么?”
“现在扶得倒是挺稳。”
程英偏过脸,不肯回话。
杨过又道:“你若再硬气些,我便省事了。”
“蛇谷里少一个人,路上也少一张嘴。”
程英的指尖动了动,玉箫压在掌心,却没有出手。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若敢动用半分真气,体内那道印记便会立刻发作。
杨过方才没有骗她。
她的生死未必全在他一念之间,可狼狈与否,的确尽在他掌控之中。
“你乘人之危。”
她低声道。
“我要是真乘人之危,刚才就直接让你摔进蛇窝里去了。”
杨过毫不客气地回击。
“到时候,那些长虫钻进你的衣服里,那才叫好看呢。”
程英抬头看他,唇上已咬出浅浅的血痕。
杨过没再逼她。
调教人也要有分寸。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程英不是陆无双。
她出身桃花岛,心思细腻,傲气又重,若压得太狠,反而会埋下别的变数。
他手掌在她后腰轻轻一按,一缕九阴真气渡了进去。
那股真气不入丹田,只沿着少阴经走了一小圈,便将乾坤诀的印记暂且压回了原处。
程英身子一松,终于站稳了。
她抬眸看了杨过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里有恼,有羞,也有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地上的蛇群失去目标后,游动得越发急促。
死蛇的血味引得后方毒物躁乱,洞壁的孔穴中,仍有蛇影探出。
杨过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
他将陆无双放下,右掌按在她的肩上。
“站在我身后,别乱踩枯叶。”
“蛇会被震动引来,越跑越麻烦。”
陆无双握紧柳叶刀,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英也退到半步之后,玉箫横在身前,仍不肯离杨过太近。
杨过看向四周。
这些蛇不是胡乱聚集的。
谷底湿气重,草药味浓,蛇群以石壁孔穴为巢,平日里应该有固定的活动范围。
方才被他惊动后,群蛇没有四散入孔,反而朝着谷底深处退去。
这说明,深处有压制它们的存在。
也说明,那里才是正路。
他运转九阴真经,丹田内红黑二气绕着先天元气珠流转。
正行一路护住心脉,逆行一路沉入足底。
两股真气分而不乱,经由涌泉穴压入地面。
这并非单靠蛮力震蛇。
九阴真经中既有摄魂夺魄之法,也有以气机震慑禽兽的门道。
杨过借先天元气为引,将自身气息压成一片,朝着四周铺开数丈。
毒蛇虽无灵智,却最怕这种直指生死本源的气息。
蛇群的前锋停住了。
后方的蛇仍在往前挤,前方的蛇却开始后退。
数息之后,整个蛇群乱成了一团。
杨过抬脚,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猛地一踏。
石面应声裂开数道纹路,劲力顺着地脉传出。
靠得最近的毒蛇被直接震翻,远处的蛇群受惊,纷纷沿着谷底的窄道退走。
陆无双看得都有些发怔。
“相公,这也是九阴真经里的功夫吗?”
“算是吧。”
杨过说道。
“九阴真经练到深处,便不只是招式了。”
“经脉、气机、五感,都能拿来对敌。”
“你以后要管情报司,可别只顾着练刀。”
“听风辨位,识人气息,这些都比砍人更管用。”
陆无双认真地记了下来。
程英听到这话,眸光微微一动。
她出身桃花岛,本就精通奇门与气机变化。
杨过这几句话并无玄虚,反而句句正合武理。
她心里不愿承认,却也明白,这人的武功进境极快,并非全靠药力堆砌出来的。
蛇群退得很快。
谷底重新空出一条路来,地上只留下死蛇、碎叶与被碾压出的泥痕。
杨过的目光,望向了谷底的尽头。
那里有一面高大的石壁,石壁根部开着一个大洞。
洞口比两人还高,内里一片黑暗,有风从里面吹出,夹杂着草药的苦味,还有一种禽兽久居巢穴的独特气息。
他走到洞前,蹲下身子查看。
泥地上有许多蛇行的痕迹,纵横交错。
但在这些痕迹的中间,赫然有数个巨大的脚印。
三趾分明,入土极深。
脚印的边缘十分结实,说明留下此痕迹的东西分量极重,且常年在此地出入。
陆无双跟了上来,低声问道。
“相公,这是什么鸟的脚印?比碗口还大。”
“山里活得久的东西,未必能用寻常眼光去看待。”
杨过站起身。
“别小看它。”
“若真是我要找的那位,只论力气,寻常的一流高手挨上它一下,骨头都得断上好几根。”
程英没有去看脚印。
她走到洞口的侧面,伸手摸向石壁。
那里,竟有几道深深的剑痕。
痕迹很深,从上而下,入石足有数寸。
这石壁的材质极为坚硬,寻常刀剑砍在上面,最多留下一道白印。
可这几道痕迹的边沿却齐整无比,力道直透石内,非内力雄厚之人不能为。
程英开口道:“此地曾有人用重兵器试招。”
“招式没什么变化,力道却压得极稳。”
“出手之人,对内劲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境地。”
杨过看了她一眼。
“程姑娘,怕蛇归怕蛇,眼力倒还在。”
程英收回手,语气生硬。
“不劳你夸奖。”
杨过笑了笑,没有再逗她。
他伸手按在其中一道剑痕上,体内的重阳剑意微微一动。
那道尚未入门的“重”字剑意,原本在他经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雏形,此刻受到石壁剑痕的牵引,竟有了些许反应。
二者并非同源。
却有相通之处。
王重阳的剑,重在法度、气象、堂皇。
而石壁上的这几道剑痕,却只重在一个“力”字,去繁存简,不留丝毫余地。
杨过的眼底,多了几分兴致。
若能在此地参透重剑之理,再配合菩斯曲蛇胆淬炼体魄,他这一趟剑冢之行,收获恐怕不止是破关那么简单了。
就在此时,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鸣叫。
那叫声不似寻常鸟鸣,短促而粗粝,竟震得洞口的碎石都轻轻颤动。
陆无双手按刀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英也握紧了玉箫,方才被蛇群逼出的狼狈还未散尽,此时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杨过站在洞口,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黑暗中,有重物踏地的声响传来。
一步。
又一步。
那东西,正在朝着洞口走来。
巨大的禽类脚印,加上石壁上重剑留下的刻痕。
错不了。
这里,就是独孤求败埋骨的剑冢入口!
那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雕,还有能让人脱胎换骨的菩斯曲蛇,都在这山洞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