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镇在户县以南六十里,是关中通往汉中的必经之路。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民居。
因为占着南北要道的便利,镇上商贾往来不断,比户县繁华了不止一倍。
杨过和陆无双天黑前赶到了常乐镇。
杨过找了一家名为“醉仙居”的客栈住下。只要了一间上房。
陆无双无所谓,反正在全真教她就和杨过同住一间房。
只不过小姑娘脸皮薄,杨过叫喊的声音又大,陆无双脸皮发红。
进房后,杨过倒在床上就睡。陆无双去后厨打了一盆热水,端进杨过的房间。她拧干毛巾,走到床边,帮杨过擦拭脸上的灰尘。
杨过睁开眼,握住陆无双的手腕。陆无双的手指很凉。
“杀人害怕了?”杨过坐起身,把陆无双拉到床边坐下。
“我不怕杀人。”陆无双低下头,“我怕你出事。那个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务必截杀四个字,朱砂划了两道线。”
杨过没接话,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捏了两下。陆无双的手还在发凉,指尖有点僵,这不是天气冷的缘故。清风客栈那七条人命,到底还是压在了她身上。
“名单上的人多了去了,郭靖黄药师都排在我前头。”杨过笑了笑,语气很随意,“蒙古人想办我,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牙口。你家主人好歹也是一流高手了,五品一阳指不是白练的。”
陆无双拍开他的手,偏过头去。
“你正经点。接下来干什么?”
“不急。”杨过靠在床头上,“做生意得有架子。咱们先歇一晚,明天再会人。去把门栓插死。”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
陆无双坐在床沿没动,低着头看了杨过的脸看了好一阵。她没有去插门栓,而是伸手替杨过拉了拉被角,然后起身把灯拨暗了。
……
次日辰时。
陆无双被杨过从被子里拽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她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红着脸往杨过背上捶了一拳。杨过笑嘻嘻地挡开,催她洗脸穿衣。
刘存厚的效率不差。
杨过上次在户县跟赵县令谈妥了手串生意之后,赵县令当天就把刘存厚派到常乐镇打前站。三个本地最有钱的主,已经约好了今天中午在醉仙居设宴,名义上是给“终南山得道高人”接风洗尘。
杨过换衣服的时候挑了半天。
掌教法袍太扎眼,出了终南山穿这个跟举着旗子喊“来杀我”没区别。灰布短衫又太寒碜,见客撑不住场面。
他从包袱底层翻出一件月白色长衫。
这件衣服是小龙女赶制的,用的是古墓里存了几十年的上好蜀锦。袖口和领口用暗线绣着太极纹路,不注意看不出来,灯下一照才显出花纹,不张扬但有格调。
杨过对着铜镜正了正发冠,左右照了照。
陆无双站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
“像个算命的骗子。”
“算命的骗子能年入百万?”杨过弹了弹袖口的褶皱。“我这叫人设。你琢磨琢磨,那三个土财主平时见的道士什么样?要么蓬头垢面穿破道袍,要么油头粉面一脸贼相,开口就是捐功德修来世。现在换一个年轻俊朗、气度不俗的高人坐在他们对面,反差一出来,钱袋子自己就打开了。”
陆无双没听懂什么叫“人设”,但她能闻出这里面的骗子味儿。
“那我穿什么?”
杨过上下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土褐色的粗布裙子。
“换掉。太土了,跟着我出去丢人。”
他在包袱里翻了翻,扔出一件淡青色的罗裙。
“穿这个。头发梳利索,口脂涂上。你今天的差事就一个——站在我身后,不开口,负责递东西、倒茶。”
陆无双接过裙子抖开看了看,料子很滑,比她身上穿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站你后面干什么?”
“排场。”杨过头也不回,对着铜镜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捋顺。“高人出门带着个漂亮女弟子,男人看了觉得这道长有道行,女人看了觉得这道长有品味。你就是我的活幌子。”
陆无双捏着裙子,脸上的表情拧巴得厉害。
想骂他,但嘴角又压不下去。
“你这张嘴就不能说句正经话?”
“快换,磨蹭到中午菜都凉了。”
午时。
醉仙居二楼雅间。
八仙桌上摆了十二道菜。烤羊腿、红烧鲤鱼、蒸鹿肉、凉拌笋丝,酒是两坛常乐镇本地酿的高粱,封坛三年,酒香隔着泥封都能闻到。
刘存厚坐在末席,满脸堆笑地张罗。
三个地主分坐两侧。
左首的胖子叫钱大有,常乐镇最大的粮商,良田三千亩,关中小有名气。
右边瘦高个叫孙伯安,做茶叶生意的,长安城里三间铺面。
末位那个矮墩墩的姓马,开当铺,据说家底在三千两往上。
三个人的共同特征,腰围够粗,眼珠够活。
杨过坐在主位上,没急着开口。
他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从三个人脸上慢慢划过去。
这一眼有讲究。
杨过前世看过一部仙侠戏的花絮,里面有个世外高人的角色。
导演跟演员磨了三天,就磨这一个眼神。
要看穿对方,但不能带攻击性。
要疏淡,要从容,要让对面的人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在意。
这个眼神他捉摸了很久,现在拿出来用,比呼吸还顺。
钱大有是三个人里最坐不住的,先开了腔。
“杨道长,听刘县丞说您是终南山全真教的掌教?这么年轻就执掌一教,可了不得啊。”
杨过放下茶碗。
“钱员外过奖。贫道修行日浅,不敢当掌教二字。师门中几位前辈闭关不出,贫道代为打理教务,勉强撑着罢了。”
话说得谦卑,但腰板挺得很直,声调不高不低,落在这间雅间里恰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茶叶商孙伯安搁下筷子。
“杨道长,刘县丞跟我们提过,说道长有一手开光的本事?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开光二字太重了,贫道担不起。”杨过慢悠悠地说。“贫道自幼修习道家内功,丹田中蕴了一缕先天元气。这元气渡入器物之中,能安养心神、疏理气血。说白了就是个保健的法子,谈不上什么玄妙。”
开当铺的马老板搓了搓手指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杨道长,嘴上说的天花乱坠,能不能让我们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