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话不太客气,但杨过不介意。
做生意的人多疑是好事。越疑越好。疑到最后亲眼见了,那股劲上来了,掏钱比谁都痛快。
杨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无双。
“东西。”
陆无双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楠木盒子,双手平端,递到杨过面前。
她的动作轻、稳、安静,眼皮始终垂着,一个字没说。
杨过在来的路上教过她。
递东西的时候,不准看客人的脸,不准说话,手要端平,身子微微前倾。越安静越好。
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让那些土财主觉得,连个伺候人的弟子都这么规矩,师父的来头还能小了?
杨过打开木盒。
三串崖柏手串整整齐齐码在锦缎衬里上。
木纹清晰,打磨得极光滑,每一颗珠子大小一致,用红丝线穿成。这批料子是王铁牛带人从后山老崖柏上截下来的,天然的木香味经久不散。
杨过拿起一串,搁在右掌掌心。
“三位看好。”
他闭上眼。
体内乾坤诀运转,真气沿着经脉汇聚到劳宫穴,经过压缩和提纯之后,一丝精纯的先天元气从掌心渗了出去,渡入木珠之中。
这个过程很短,也就三四息的工夫。
但效果肉眼可见。
木珠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在午后透窗而入的日光下,忽明忽暗。
钱大有的筷子掉了。
“发光了!这珠子在发光!”
孙伯安和马老板同时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杨过睁开眼,把手串递给钱大有。
“钱员外套上试试。”
钱大有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套在手腕上。
变化来得很快。一股温热的气从手腕窜上来,沿着手臂灌进全身。
酸了大半年的腰椎一下子松快了,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连昨晚喝多了酒残留的头疼都消了大半。
钱大有的反应很实在。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搓着手腕,嘴巴合不拢。
“好东西!是真的好东西!”
“杨道长,我也要试!”孙伯安先急了。
马老板什么都没说,直接伸出手来。
杨过不紧不慢地把剩下两串分别递过去,每一串都渡了一丝真气。
三个地主的反应一模一样:先是两眼放光,然后死死攥着手腕,恨不得把珠子长进肉里去。
杨过等他们兴奋劲过了一轮,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手串取材终南山后山的千年崖柏。整座后山只剩三棵,当年王重阳祖师亲手栽种,轻易不许砍伐。崖柏本身就有安神驱邪之效,再经贫道灌注先天元气,每一串的品质不可复制。”
他停了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为难。
“只是贫道的先天元气有限。灌一串手串,需打坐三日方能恢复。一年下来,满打满算不过十串。今天带出来的这三串,是看在赵县令的面子上特意匀出来的。”
限量。稀缺。面子。
三个关键词扔出去,钱大有当场拍桌子。
“杨道长,您说个价!这串我买了!”
“一百两。”杨过竖起一根食指。
雅间里安静了两息。
一百两。在关中能置二十亩上等水田。买一串木头珠子。
但手腕上那股温热的劲还在走,走到哪里哪里就舒坦。
钱大有牙一咬。
“一百两就一百两!”
孙伯安犹豫了三息,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点了头。
马老板最精,最后一个答应。但他答应的时候,手指一直没离开过手串。
三串手串,三百两。
陆无双在杨过身后收银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百两。三串木珠子加几尺丝线,成本五十文都不到。这男人赚钱的路子比她见过的所有山贼土匪加在一起都黑。
酒过三巡。
雅间里的气氛热了起来。钱大有喝了六碗高粱酒,脸红得跟关公一样,拉着杨过的袖子称兄道弟。
孙伯安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搁下酒碗,拿袖子擦了把嘴。
“杨道长,不瞒您说,我这茶叶生意最近越来越难做了。蒙古人上个月在南阳设了关卡,过路费涨了三成,一车茶叶运到襄阳,利钱被刮得干干净净。”
杨过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南阳?蒙古人什么时候在南阳驻兵了?”
孙伯安叹了一声。“就上个月的事。听说从洛阳调了两千骑兵过去,在南阳到襄阳之间的几条道上全设了哨卡。过路的商队不交银子就扣货,胳膊拧不过大腿,谁敢跟他们硬来?”
钱大有在旁边接口。
“何止南阳。我有个伙计前几天从汉中回来,说散关也增了兵。两千人,清一色骑兵,配的那种短弓,射得又快又准。老百姓看见蒙古兵过来,门板都不敢开。”
杨过端着酒碗没说话。
南阳增兵,散关增兵。
一东一西,两路合围。东路从南阳往南压,西路从散关往东插。两条线的交汇点,是襄阳。
蒙古人不是在试探,是在布局。大规模南征的棋子已经摆上棋盘了。
他把酒碗搁下,跟钱大有碰了碰。
“钱兄消息灵通。日后有什么关中的风吹草动,劳烦跟刘县丞递个话,转告贫道。全真教虽是方外,但终南山在关中,蒙古人要来,谁也跑不掉。早知道一天,早准备一天。”
钱大有拍着胸脯。“杨道长尽管放心!有消息我头一个告诉您!”
酒宴散了。
三个地主揣着手串,红着脸各自回去了。刘存厚在楼下结了酒钱,把三百两银票恭恭敬敬交到陆无双手上。
杨过和陆无双走出醉仙居,站在常乐镇的主街上。午后日头偏西,街上人来人往。
陆无双把银票数了三遍,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跟上杨过的步子。走了十来步,她没憋住。
“主人,你那真气灌进去,到底能撑多久?”
杨过打了个哈欠。
“三天。”
“三天?!”陆无双的声音拔高了。“三天一过,那就是一串普通木珠子?一百两银子买三天?”
“所以我说了嘛,一年只做十串,独一无二。”
杨过头也不回。“三天之后真气散了,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心不够诚,不会往珠子上想。想要再体验那种感觉怎么办?花钱再买一串。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什么?”
“叫复购率。”
陆无双听不懂这三个字,但她直觉这比任何脏话都缺德。
两人走到镇子南头。杨过的脚步慢下来。
他看着南面的官道,视线越过起伏的丘陵,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无双。”
“嗯?”
“南阳和散关同时增兵,蒙古人盯的是襄阳。”杨过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咱们得加快了。”
陆无双没有多问。
她把手按在腰间的柳叶弯刀上,翻身上了马。
两匹白马并驾齐驱,沿官道向南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