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客栈的后厨里堆着半间屋子的杂物。
面缸、米袋、咸菜坛子,还有几捆干柴。
杨过让陆无双把掌柜和刀疤汉子绑在面缸旁边的柱子上,嘴里塞了布条。
其余五个壮汉全部点了穴道,扔在店堂角落,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两个普通旅客早在打斗开始时就吓得从后门跑了,连包袱都没拿。客栈里只剩下杨过和陆无双两个人。
杨过翻了把凳子过来,坐在后厨灶台边上,开始清点从刀疤汉子身上搜出来的物件。
一份羊皮纸地图。一个铜制信筒。三枚蒙古军队的令牌,黄铜打的,花纹磨得发亮,经手不下百次。
还有那张花名册。
杨过先看地图。
这张图画得极其讲究。关中地区大小官道的走向、各处驿站的间距、山口的海拔方位,全部标得分毫不差。
绝不是寻常斥候能画出来的东西,背后一定有专人测绘,耗费了不止一两年功夫。
地图上用朱砂点了二十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着蒙古文和汉文对照的编号,编号格式统一。
前面是地名缩写,后面是数字序号。
杨过把地图铺平在灶台上,用手指沿着官道线一个一个数过去。
“二十七个暗桩。”他说。“从长安一路排到汉中,间隔三十里到五十里不等。每个暗桩两到五人,伪装成商铺、客栈、茶摊。这张网布下来,前前后后没有三年打不住。”
陆无双凑上前,踮脚看着灶台上的地图,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暗桩网……到底盯的是谁?”
“盯整个关中。”杨过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终南山的位置。“你看这儿。终南山方圆三十里以内就有四个桩子。户县一个,周至一个,就是咱们刚端掉的这个。另外鄠邑一个,长安城里还藏着一个。四个桩子把终南山围了三面,只留南面的秦岭没有布点。那边是绝壁悬崖,不用盯。”
陆无双沿着杨过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四个红点连起来的形状确实把终南山兜了个严严实实。
“蒙古人这么大的手笔?”
“不光手笔大。”杨过拿起铜制信筒,拧开筒盖往外倒。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从里面滑出来。
他展开来看了几行。
信是用汉文写的。
遣词造句极其简练,有军文的格式,开头是收信人的编号,结尾落款处盖着一枚方形红泥印章。
印章上的字是蒙古文,杨过认不得。
但正文的内容他读得懂。
这是一份调令。
命令关中各暗桩半月之内完成三桩差事。
第一桩:查清终南山全真教的实际兵力。包括弟子人数、在编高手的姓名与武功路数、山上储粮多寡、有无与外部势力暗通款曲。
第二桩:切断全真教同南宋朝廷之间的一切联络渠道。信使要截,书信要扣,走官府门路的也要查封堵死。
第三桩:全真教掌教一旦下山离开终南山范围,各暗桩即刻飞鸽传信至长安国师府分坛。分坛自会派人“处理”。
“处理”两个字底下,被人拿朱砂笔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杨过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袖袋里。他抬手把铜信筒也收了。
“主人,接下来怎么走?”陆无双的声音紧起来。
“别急。”杨过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他们这张网织在暗处,咱们从前不知道,那才叫危险。现在地图、调令、编号全落在我手上,主动权已经换了边。蒙古人只当这个据点还好好运转着,最少十天半月之内不会起疑。这十天半月就是我们的窗口。”
他站起来,走到面缸旁边。刀疤汉子被缰绳绑得结结实实,后背靠着柱子,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杨过。
杨过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最后问你一件事。长安城里的国师府分坛,在什么位置?有几个人?头目叫什么?”
刀疤汉子往地上呸了一口血沫子。
“少做梦。”
杨过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问了三个问题。你可以答一个,可以答两个,可以三个全答。答得越多,你活的可能性越大。”
刀疤汉子没开口。他的目光从杨过脸上移开,落在身旁不远处的掌柜身上,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警告的表情。
掌柜吓得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杨过等了五息,站起来。
“行。”
他伸出右手,掌缘劈在刀疤汉子的天灵盖上。没用一阳指,只是在劈落的一瞬间灌了一丝先天元气进去。真气走的是督脉,从百会穴直贯而下,打散了脊柱里的几处气机节点。
刀疤汉子的身体猛然弓起来,然后软了下去。眼珠子定住不动了。
杀人极快,没拖泥带水。
陆无双站在两步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没出声。
杨过转身看向掌柜。
掌柜的裤腰带被陆无双一刀砍断之后,只拿绳子胡乱系着,膝盖上全是泥,左边脸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子。此刻他整个人缩在柱子根上,身子抖得连带着面缸里的面粉都在簌簌往下掉。
杨过弯腰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你姓什么?”
“钱……钱福贵。”掌柜嗓子里带着哭腔。
“我问你你姓什么,不要搁那儿举一反三!”
“我再问你一次,你姓什么?”
钱富贵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哆嗦道:“鄙人姓钱……”
“钱掌柜。”杨过的语气比刚才对刀疤汉子和缓了不少。
“你是汉人,替蒙古人做事,无非是图银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混口饭吃,我能理解。”
掌柜拼命点头,头磕在面缸上,嘭嘭响。
“你告诉我国师府分坛在哪,里头有多少人,我放你走。另外再给你二十两银子当路费,够你跑到蒙古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掌柜的嘴唇抖了又抖,眼睛不由自主瞟了一下旁边已经断了气的刀疤汉子。
杨过不催他。
过了大约十息,杨过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要是不想说也行。我把你绑在客栈门口,在你胸前用炭笔写上四个大字:蒙古奸细。你猜附近村里的百姓看到了,会怎么招待你?”
掌柜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关中的百姓什么脾气,他比杨过更清楚。
前年蒙古兵过境,周至县外烧了三个寨子。
男的杀净,女的掳走,牲口粮食一粒不剩。
这个仇到现在还在路边的碎石碑上刻着。
谁要被打上蒙古奸细的烙印,不必等官府来人,乡民拿铁锹就能把他活埋。
“说……我说。”掌柜的牙齿打着架。“长安城东,大雁塔往南走三里地,有个铺子叫万福布庄。布庄前面卖布,后院有个地窖,地窖下面就是分坛。”
“多少人?”
“我、我只去过一回,看到了五六个。平时进出的人不固定,多的时候有十来个。头目我没见过,只听人喊'达鲁花赤'。”
杨过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万福布庄,大雁塔南三里,地窖,五到十人,头目可能是个达鲁花赤级别的蒙古官员。
“记住了?”杨过回头问陆无双。
“万福布庄,大雁塔南三里,地窖。”陆无双复述了一遍。
杨过点头,重新把布条塞回掌柜嘴里。
他在后厨翻了一圈,搬出来一坛菜籽油,坛口的封泥已经裂了,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拎着油坛走到前堂。
店堂里横七竖八躺着五个被点了穴道的壮汉,桌椅碎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灰尘的味道。
杨过把菜籽油从坛口倒出来,沿着墙根泼了一圈。油浸进干燥的木质地板里,颜色一下子深了。
“无双,把值钱的东西搜干净。后院那三匹马也牵出去。别漏了马鞍上挂着的皮囊,那里面可能还有东西。”
“牵完马呢?”
“然后把这地方烧了。蒙古人的眼线少一处是一处。至于里面这些人……”
杨过停了一下,回头望了后厨一眼。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陆无双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
“我来。”她的手搭上腰间的柳叶弯刀。
杨过转过头看她。
这丫头半年前在终南山上杀鸡放血都得闭着眼,手腕子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刀下去砍偏了,被鸡扑了一脸毛。
“你能行?”
“他们是蒙古人的探子。”陆无双把刀拔出来半截,刀刃在后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前年周至那三个寨子,死了多少老百姓,他们不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杨过,眼睛盯着后厨方向。
杨过没再多讲。
他转身往后院走,推开侧门去牵马。
三匹蒙古马拴在木桩上,马鞍做工粗糙但结实,皮囊里装着几块干肉饼和一壶马奶酒。
杨过把皮囊全摘下来翻了一遍,在最后一个囊袋的夹层里又摸出两枚铜令牌和一小包碎银子。
后厨里传出几声闷响。声音不大,很快就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陆无双从后厨走出来。柳叶弯刀归了鞘,刀鞘上沾了几点暗色的液体。她的脸白了两分,嘴唇绷得很紧,但步子一下一下踩得稳。
两人牵着五匹马从客栈侧门走出去。杨过把多余的三匹马拴成一串,系在自己坐骑的后鞍上。
他划着火折子,蹲在门口的油渍边上停了一下。火折子的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明暗暗的。
“走了,这破地方不必留着。”
他把火折子丢了进去。
油渍引燃的速度极快。蓝色的火焰沿着地板蔓延开来,蹿上干燥的木墙板,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势在十几息之内吞没了整个前堂,浓烟从窗洞里涌出来。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来路疾驰。
夜风灌进衣领里,带着身后木头燃烧的焦糊气味。杨过回头看了一眼,清风客栈已经烧成了一个火堆,火柱子窜出屋顶,照亮了半边天。
骑出去二里地,官道上没了别的行人。杨过勒了勒缰绳,把马速放下来。
“你还好?”
陆无双抿着嘴,没吭声。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了。
“主人,我手上沾了六条人命。”
“七条。”杨过纠正她。“加上后院摔断腿那个掌柜。”
陆无双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杨过策马靠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回头我请你吃饭,常乐镇的烤羊腿不错。”
陆无双低着头,闷声道:“谁要你请,又想让我卖身还债!哼……”
但她没有把杨过的手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