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是一道他没见过的菜。
金黄色的面饼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海鲜,虾仁、蛤蜊、鱿鱼须、小黄鱼,混着葱花蒜末和辣椒丝,热气腾腾,香得人脑仁儿发颤。
“这是咱海岛的海鲜大饼,”陈桂兰拿铲子切了一块,搁到顾朝阳碗里,“面是今早和的,海货是一大早赶海捞的,趁热吃,凉了面皮就不脆了。”
顾朝阳看着碗里那块金灿灿、泛着油光的海鲜大饼,眉头细微地蹙起。
在港城,私人营养师再三强调饮食需清简少油。
这海鲜大饼面上汪着的油脂,爆香的蒜末和红艳艳的辣椒丝,太重口味了,不健康。
只是碍于同桌人的热情,他勉强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咬下边缘的一小角。
牙齿切入饼皮,耳畔传来轻脆的破裂声。
面饼外壳煎得极酥,里头包裹的面糊却绵软异常。
油脂的焦香抢先占领味觉,紧随其后的是虾仁的弹韧、小黄鱼肉的滑嫩、蛤蜊的鲜美。
葱花与蒜末被高温激发出辛香,把海产的本味烘托得极其生猛野性。
顾朝阳瞪大了眼睛,这竟然出奇的好吃。
尤其底下一层薄薄的锅巴更是绝妙,嚼在嘴里咔嚓作响,越嚼越香。
怎么会这么好吃!
不同食材完全不讲究摆盘和层次,蛮横地杂糅于一体,直白且粗犷,偏偏出奇地对胃口。
顾朝阳咽下食物,喉结快速滚动两下。
他没去端手边的水杯漱口,筷子直接转向碗里剩下的那大半块饼,一大口咬下。
刚出锅的温度烫嘴,他直哈气,腮帮子鼓动个不停,咀嚼的速度未减半分,连带着额头都逼出了一层薄汗。
“好吃,香!”
“顾同志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多得是机会。”
陈桂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桌的客人。
多得是机会。
顾朝阳停下筷子,听着周遭划拳拼酒的大嗓门,鼻腔里萦绕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真要留在这个没洋房、没无尘地毯的泥巴小岛?
他不确定。
李春花见他喜欢吃,又给他推荐其他菜,满脸骄傲。
“你在港城那些大饭店,花再多钱也吃不着这味儿。桂兰姐做菜,靠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靠的是心。”
顾朝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翘。
他去过的地方很多,豪华酒店,米其林餐厅,似乎从来没尝过这样的味道。
说不出的感觉,但就是很不一样,就和这里的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犷,质朴纯粹,关键还很好吃。
有点让人招架不住,也有点让人上瘾。
热闹的酒席吃到正酣,陈桂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
“大伙儿安静一下,我说两句!”
“别说话了,陈婶子要说话了。”
三百来号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院子中央站着的那个头发花白、身板硬朗的老太太。
“桂兰婶子,您说!”
一下热闹的场景就安静下来,顾朝阳眼底有些意外。
陈桂兰举着茶缸,环顾四周,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稳得很。
“上回合作社出货,时间紧、任务急,四个钟头要把六吨多的货全搬上船。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也没底。”
她顿了顿,目光从东岱村那桌扫到南湾村那桌,又落到家属院军嫂们的桌上。
“是大家放下自家的活计,顶着大太阳,跑到码头来帮咱们。扛箱子、搬货、排人链、赶板车……有些同志手上磨出了血泡,有些同志肩膀压肿了,有些老同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份情……”陈桂兰喉头微微发紧,“我陈桂兰记着,铁锚湾合作社记着。”
她把茶缸往前一伸,声音扬了起来:“今天这顿饭,是咱们合作社的一点心意,感谢大伙儿在最难的时候,拉了咱们一把!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仰脖子把茶缸里的地瓜烧一口闷了。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满院子的叫好声轰然而起。
顾朝阳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半碗地瓜烧,不知道在想什么。
“趁大伙儿都在,我再介绍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顾朝阳,顾同志!”
陈桂兰给大家介绍:“顾同志是港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管过上千人的大公司,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职业经理人。”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港城大学的?”
“乖乖,那可是正经洋墨水啊。”
“大贸易公司的经理?太厉害了……”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像一锅开了的水。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小海岛上,“港城”两个字自带一层金光,更何况还是大学毕业的职业经理人。
这在大多数人眼里,简直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众人看顾朝阳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敬佩和欣赏。
刚才他们就想问了,但知道对方是客人,怕太唐突吓到他。
陈桂兰看在眼里,笑着道:“顾同志,乡亲们都对你很好奇,要不你讲两句,跟大家认识认识?”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顾朝阳来的时候身上的疏离和客气,一看就不太像要留下来的样子。
她也知道,海岛的条件不好又偏僻,但合作社真的很需要顾朝阳这样有丰富经验又精通国际贸易和公司管理的职业经理人。
让顾同志多和这里的人打交道,爱上这里,他也许就不舍得走了。
在这块儿上,顾朝阳丝毫不扭捏,充分展现了自己的职业素养。
“各位同志,各位乡亲,大家好!其实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海岛人。我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礁石岛人,虽然早年离开这里去了港城,但他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他。
刚才还觉得这年轻人身上带着疏离劲儿,这会儿听他说海岛人,顿时觉得亲近不少。
“我家老爷子生前,最爱念叨这片海。他在中环喝着咖啡,嘴里念的却是东岱村外海的带鱼,说那是银光闪闪的白面条。”
“说南湾的雷公笋,掐尖腌了下粥,给个金元宝都不换。还有农历九月的青蟹,那蟹黄红亮亮能把硬壳顶开。”
“我以前总当他年纪大念旧,礁石岛有的,港城酒楼也能吃到,为什么非念着这一口。直到今天我来了,我才明白。东岱村的带鱼确实好吃,南湾的雷公笋也是真鲜……”
大家哈哈大笑,脸上都是对自家东西的骄傲。
他的一番话,把现场的气氛直接推到了高潮。
陈桂兰愈发欣赏,也更加坚定了一定要留下他的想法。
合作社想要走得更远,想要发展的更好,必须有专业的人来管理。
错过了顾朝阳,去哪里再找一个这么合适的人。
陈桂兰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想方设法解决顾同志的顾虑和担忧,留下他。
顾朝阳看着热闹的场景,似乎有些明白老爹为什么执意要落叶归根了。
他想念也许不仅是礁石岛这些鲜美的渔货特产,还有这里的父老乡亲,这份沉甸甸却再也回不去的的乡土情,烟火气。
吃完饭,陈桂兰叫上几个骨干,一起去办公室见顾朝阳。
她想先摸摸底,才好对症下药说服对方。
没想到顾朝阳第一句话就出乎她的意料。
“我愿意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