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响起一串挂鞭的脆响,碎红纸片崩得满地都是。
陈桂兰站在院中央,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手,嗓音亮堂:“菜齐了!今天大家放开了吃,不够灶上还有!”
“够了够了,这么多菜根本吃不完。”
三十多张桌子边坐满男女老少,三百来号人齐刷刷动了筷子。
热气把满院子的喧闹蒸腾到高处,瓷碗碰撞声混着大嗓门的闲聊,吵嚷却生机勃勃。
顾朝阳坐在主桌。
中环的高档餐厅里从没这番景象。
这里没有浆洗挺括的白餐布,只有带着折痕的蓝碎花棉布。
头顶也没有水晶吊灯,只有树冠漏下来的阳光和随风晃悠的灯泡,夹杂着略带咸湿的海风。
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烟火气。
头道菜就是硬菜。
大瓷盆装的海带排骨汤熬得汤色奶白,海带切成厚实的菱形块,排骨炖得脱了骨。
李春花接了了任务,负责招待顾朝阳,拿大汤勺给大伙分汤,舀到顾朝阳跟前,特意多盛了两块大棒骨。
“顾同志,别客气。咱海岛没别的,就这海带实在,配上土猪肉熬汤,补人得很!”
说着就把脸一样的海碗推到顾朝阳面前。
“多谢李同志。”
顾朝阳看看海碗,又看了一眼李春花热情的笑容,低头抿了一口。
滚烫的肉香混着海带的鲜甜顺着食道淌落,整个胃被妥帖安抚。
红烧大黄鱼、蒜蓉蒸扇贝、白灼九节虾,一道挨着一道摆在桌上。
全是用今早刚打捞上来的海货做的,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调料遮掩,靠的就是火候和实打实的新鲜。
生猛的鲜味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和这里的人一个样。
好吃!
这时,陈桂兰拎着个掉漆的白铁皮酒壶走过来。
“顾同志,喝点?岛上自家酿的地瓜烧。”
顾朝阳在港城的应酬只碰洋酒或者年份红酒,这会儿低头瞅瞅那破旧铁皮壶,“地瓜烧?这是什么?”
陈桂兰拿过苏云递来的一只贝壳酒杯,顺手拉开条凳坐下。
“咱们这的土特产,自家酿的,度数虽高,但不上头。去风驱寒是绝配。”
刘玉兰和高凤端着大木托盘,风风火火从两人身后的桌缝间挤过去。
盘子里摞着小山高的新出锅杂鱼,热气混着油脂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头顾朝阳还在犹豫,东岱村的老黄头已经拿海碗倒满地瓜烧,拉着旁边的后生痛快拼酒。
孩子们早吃圆了肚皮。
几个嘴边挂着酱油汤子的皮小子,钻桌底满院子撒欢。
没闹腾多久,领头的就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后衣领,单手提溜回长凳上,顺道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安分点!别瞎跑碍事!”
也许是被周围的气氛感染,向来非高档红酒不喝的顾朝阳点了点头。
陈桂兰给他倒了一小杯。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劲道直冲脑门。
顾朝阳没防备,连声咳嗽起来,脸都红了。
“慢点慢点。”李春花抓起桌上的毛巾递过去,笑得前仰后合,“咱岛上的酒烈,人也实在,第一口都这样,多喝两口就舒坦了!”
苏云拿起公筷,挑了一块肥美的海鲈鱼肚子肉,细心撇去小刺,放到顾朝阳面前的碟子里。
“顾同志,吃口菜压一压。别看咱海岛偏远,这水里捞出来的鲜味,大饭店花再多钱也买不着。”
顾朝阳夹起那块鱼肚子肉送进嘴里,鲜嫩的鱼肉在舌尖化开,没有一丝腥气,只剩下海的味道和恰到好处的咸鲜。
他微微愣住了。
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港城的海鲜酒家,鲍参翅肚摆了满桌,他吃过不知道多少回。
可那些精雕细琢的菜式,讲究的是排场和仪式感,统一的流程确保每一次吃进嘴里都是相同的滋味。
眼前这道鱼不一样。
简简单单的清蒸,姜丝葱花铺面,不知道用了什么酱,特别鲜香嫩,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打在他的味蕾上。
“好吃吧?”
李春花凑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桂兰姐蒸鱼有绝活,火候掐得死死的,多一秒嫌老,少一秒嫌生。顾同志要是留下来,以后经常可以吃到。”
“确实好吃。”
顾朝阳没直接回答留不留,但没否定鱼好吃,筷子不自觉地又伸向了盘子。
他这个动作没逃过陈桂兰的眼睛。
喜欢就好,喜欢吃她就有把握留下人。
陈桂兰嘴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三十多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老人孩子挤在一块儿,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东岱村的老黄头已经喝红了脸,扯着嗓子跟旁边的后生划拳,输了一局,仰脖灌下一碗地瓜烧,辣得直吐舌头。
南湾村来的婶子们围了一桌,一边吃一边夸菜做得好,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家男人和孩子身上,嗓门越来越大,笑声震得头顶树叶直掉。
小孩子们更是欢实,满院子乱窜。
大宝被小宝拉着手,在桌子缝隙间穿来穿去。
大宝走路一板一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菜汤和骨头渣子,生怕弄脏了鞋。
小宝就不管不顾了,两只小脚丫踩得啪嗒响,看见什么新鲜的都要凑过去瞅两眼。
“奶奶!鱼!大鱼!”
小宝跑到主桌旁边,踮着脚尖扒着桌沿,盯着盘子里的红烧大黄鱼,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
陈桂兰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弯腰把小宝抱起来,拿筷子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肚子肉,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慢慢嚼,别噎着。”
小宝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逗得旁边好几个人都笑了。
顾朝阳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场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场面太陌生了。
在港城,他的社交圈子讲究体面和距离。
商务宴请上,每个人的笑容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句话都暗藏锋芒。
他早就习惯了那种隔着玻璃墙的人际关系,看得见,摸不着,冷冰冰的。
可眼前这些人,说笑打闹,毫无遮掩。
他们的热情是真的,笑声是真的,连吵架拌嘴都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他以为自己会讨厌,事实上他并不排斥。
顾朝阳垂下眼,默默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陈桂兰放下小宝,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从灶房后面端出一个大搪瓷盆,稳稳当当搁在主桌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