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酸味混合着甘草陈皮的香气,直冲脑门。
顾朝阳被酸得眼皮乱跳,为了体面强忍着面目狰狞,还是被腌制青杏酸得五官都不受控制地挤作一团。
他连嚼都不敢嚼,只能含在腮帮子里。
“这腌制青杏治晕船好得很,”李春花担忧地看着顾朝阳,“你感觉怎么样?”
顾朝阳这才明白嘴里含的什么,仔细感受一番。
别说,这股生猛的酸劲,真把食管里黏糊糊的恶心感压下去了大半。
“谢谢,李同志,我好受多了。”
李春花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岛上的青杏压酸水最管用。”
说完,她踮起脚尖,越过顾朝阳的肩膀往渡轮的跳板那头张望,“顾同志,海珠说您的父亲和您一起来,怎么没看到他人?是还没下船吗?”
顾朝阳指了指皮箱:“我父亲在你手上的皮箱子里。”
李春花看了看皮箱,又看了看一脸斯文的顾朝阳,哆嗦着后退两步。
杀杀人了!
顾朝阳连忙解释,“李同志,你误会了。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皮箱子里是他的骨灰,我遵遗嘱带他落叶归根的。我自己来拿吧。”
“原来是误会,吓死我了。呵呵!”
李春花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尴尬地把皮箱递给顾朝阳,“顾同志,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我这粗人没个轻重,给您父亲颠着了……”
“没事。你也是一片好心。”
顾朝阳拎着皮箱。
李春花搓了搓手,转移话题,“来来来,顾同志,我们的食品厂就在旧码头附近,离这里也没多远,我给你拿行李,这路我熟!””
“那就多谢了。”
不用谢,不用谢。
“李春花把行李绑在前面大杠上,转身对顾朝阳道:“顾同志,上来!”
顾朝阳最终没坐上那辆二八大杠。
他估量了一番自己本就翻腾的肠胃,又看了看前方坑洼不平的烂泥路,果断选择步行。
李春花也不勉强,推着车跟在旁边,嘴皮子一刻没歇着,连珠炮般介绍着岛上的风土人情。
顾朝阳提着那只棕色皮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碎石混合着黄泥的土路上。
台风刚过,路面大大小小全是积水洼。
他低头瞥见自己那双高档牛皮鞋,原本锃亮的鞋面如今糊满泥浆,笔挺的裤脚也溅上了几个泥点子。
对于一个习惯了中环写字楼无尘地毯、出门有汽车代步的商界精英来说,这遭遇堪称灾难。
他抬头打量四周。
路旁错落着低矮的石头房,屋顶压着瓦片和废弃轮胎,院墙上晾晒着打补丁的旧渔网。
几只散养的芦花鸡咯咯乱叫,旁若无人地在路中间刨土觅食。
腥咸的海风里混杂着烂鱼虾和禽畜粪便的浑浊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闭塞,原始,落后。
这穷乡僻壤的环境,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十倍。
他这次来,一半是替老爷子落叶归根,一半是看在程德海夫妇面子上,过来看看。
现在,他越发笃定了不留下来的想法,实在是没办法适应这里。
李春花瞧他兴致不高,试探地问了问,“顾同志,你骑车不?我载你,快些。”
顾朝阳看了看那辆二八大杠,又看了看自己翻涌的胃,摇了摇头:“走着吧,我怕再颠……”
“也行也行,不远了,拐两道弯就到。”
路不长,但顾朝阳走得慢。
那颗腌青杏的酸劲儿压住了恶心,可一整夜水米未进,两条腿发软,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
他现在没别的盼头,只求赶紧把老爹落叶归根,然后结束这段脚底抹泥的折磨。
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地,顾朝阳就听见了动静。
人声鼎沸,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劈柴声,笑骂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像赶集。
苏云正在院门口安排座次,一抬头,远远瞧见李春花推着二八大杠从巷口拐过来,身旁跟着个穿灰蓝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她心里一动,赶紧把手里的记事本塞给旁边的郑嫂子,小跑着往灶房去了。
“桂兰婶子!人来了!李春花婶子把顾先生接回来了!”
陈桂兰正拿大铁勺翻着锅里的蒜蓉粉丝扇贝,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她把铁勺递给高凤,“高凤,这锅你看着,蒜蓉变金黄就关火,别糊了。”
“婶子你放心去!”
高凤接过铁勺,眼睛盯着锅里。
陈桂兰解下围裙,在水盆里洗了手,拿毛巾擦干净,又顺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看起来利利索索,精神头十足。
院门口,顾朝阳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他面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三十多张桌子摆满了整个院子,到处是忙碌的人影。
有蹲在地上择菜的老太太,有光着膀子劈柴的汉子,有追逐打闹的孩子。
烟火气浓得化不开,跟他在港城见过的任何一场商务宴请都不一样。
陈桂兰快步走出来,热情迎了上去,“顾同志!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
顾朝阳放下皮箱,微微欠身,开口就要说正事:“陈厂长,我这次来不打算——”
“哎,什么厂长不厂长的,叫我桂兰婶子就行。”
陈桂兰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目光往他脸上一扫,“你这脸色不对,晕船晕得厉害吧?一夜没吃东西?”
顾朝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您怎么知道?”
“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我家丫头以前也跟您一样,忙起来就容易忘了吃东西。你先坐下歇歇,喝碗热粥垫垫肚子。”
“有什么事,咱们吃完饭再说,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你空着肚子站在风口里,回头胃病犯了,那才叫遭罪。”
陈桂兰一边把他往里边引,一边招呼苏云打一碗小米粥过来。
顾朝阳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陈桂兰太热情了,看到她就像……就像看到他小时候,邻居家的阿婆喊他吃饭一样,盛情难却。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顾同志,你坐这边。“陈桂兰拿了干净的凳子,用围腰重新擦了一遍,把他领到主桌旁边坐下,转身就端来一碗白粥,配了一碟腌萝卜和两块咸鸭蛋。
“先拿这个压压胃,等会儿正式开席,好菜还在后头。”
顾朝阳道了谢,端起粥碗。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入口绵软温热,一路顺着食道滑下去,把翻搅了一整夜的胃稳稳当当地安抚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但没有一个人闲着。
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年轻媳妇端着一大盆洗好的海虾从他身边经过,冲他笑了笑,“同志,你是新来的吧?一会儿可得多吃点,今天桂兰婶子亲自掌勺,那手艺,啧啧,吃一回想一辈子!”
话没说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远了。
紧接着,一个黑瘦的老汉扛着一捆劈好的干柴从他面前过,也停下来搭话:“后生仔,从哪来的?第一回上岛吧?习惯就好,咱这地方别的没有,海鲜管够!”
顾朝阳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汉已经扛着柴火走了。
这种不设防的热情,让他有些不适应。
在港城,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客气归客气,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他在这里格格不入。
正式开席的时候,顾朝阳再次被震惊了,只是这一次,他改变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