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公作美,碧蓝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拧出来的蓝印花布,白色的云朵就是花布上扎染的图案。
食品厂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透,陈桂兰就带着人忙活开了。
三十张八仙桌从家属院各家各户借来,擦得锃亮,整整齐齐摆在厂区院子里。
桌腿底下垫了砖头找平,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但熨帖齐整的蓝格子布。
陈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一系,袖子一撸,扫了一眼灶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心里已经把今天的菜单过了三遍。
“玉兰,蒜蓉辣酱备了没有?”
“备了备了,两大盆!”
刘玉兰的声音从仓库方向传过来。
“高凤,海带排骨汤起锅了吗?”
“婶子,还差一刻钟!骨头炖得烂烂的,汤色奶白!”
高凤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桂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苏云交代:“今天那位顾先生也该到了。一会儿你记得在我旁边留一个主桌的位置。“
苏云点头,“我现在就去码头接人。”
“不用,你走访过帮忙的人家,那些人你都认识,你得留下来接待。我之前就跟春花说了,让她去渡口接人。”
苏云一愣:“春花婶子去接?”
“嗯,我走不开,春花跟谁都自来熟,不会让人家冷落了。”
桂兰婶子,话是这么说,但你可能高估了春花婶子的分寸感……
苏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苏云妹子,苏云妹子。“郑嫂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人来了。”
苏云连忙出去接待。
此时天色刚擦亮,食品厂的两扇大铁门早早敞开。
人影影绰绰从四面八方涌进厂区。
离正式开席还早,院子里一下闹哄哄的。
不光是家属院的军嫂们,东岱村、南湾村的渔民也结伴赶来。
人手没空着,有挎着竹编大篮子的,有扛着长条水曲柳板凳的,甚至还有自带了案板和老铁刀的。
苏云胳膊底下夹着个硬皮记事本,指骨捏着圆珠笔,站在大门边当调度。
“王婶,您咋连切菜板都拿来了?今天主打是个答谢,哪能让客人沾手干活!”
苏云瞧见前面急匆匆赶来的老太太,紧跑两步迎上前。
“快收起那见外的话。”
王婶把两边袖管往上一卷,露出常年干农活结实的小臂,“桂兰妹子操持三十桌的大席,这是啥大阵仗?光指望厂里那几个小年轻能忙活得开?我干不来精细活,切个葱姜蒜还是手拿把掐。给指个道,上哪片空地切去?”
苏云话还没接茬,右边周小海领着五六个光膀子的后生,呼哧呼哧抬着三四张大圆桌面挤进院。
“苏会计!我们村长发了话,席面大,怕你们桌子凑不够数,把村部开大会的圆桌面全给拉来了!摆哪边合适?”
“你们可真是及时雨,我正愁桌子不够。”苏云指着东边树荫,“就放那边,给先来的客人歇个脚。”
说完又吩咐厂里的工人去把准备好的瓜子儿、花生、核桃、酥骨鱼等小零食拿出来摆上。
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来的时候手里都没空着,见到活就抢着干。
他们一开始还担心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没想到这下不仅人手够了,还有太多的富余。
大家可以一边聊天一边干活。
这本来是合作社腰包请客的答谢宴,反倒成了大家伙群策群力的大聚会。
洗菜的洗菜,劈柴的劈柴,水井沿上围了一圈淘米的。
李春花见人手足够,和陈桂兰说了一声,骑上二八大杠就去码头接人了。
到了问码头的老李,才知道早到了半个钟头。
早晨的海风还带着台风过后的湿润劲儿,海面上波光粼粼,李春花就这么一边和老李头闲聊,一边望着海平面。
半个钟头很快过去,一艘从羊城开过来的客运渡船正缓缓靠岸。
李春花赶紧理了理衣服头发,人家可是港城来见过世面的大学生,对她的第一印象会影响对合作社的第一印象,她可不能给合作社丢脸。
确认没问题后,她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一块写了“顾朝阳同志”的硬纸板,高高举过头顶。
渡船靠岸,跳板搭下来,稀稀拉拉走下十几个旅客。
李春花踮着脚尖,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海珠说过,这位顾先生三十一岁,个子高,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很好认。
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
人群末尾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中等偏高的个头,穿一件洗得干净但不算新的灰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左手提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箱。
李春花举着纸板就冲了上去,嗓门比码头的汽笛还响亮。
“哎呀!你就是顾朝阳顾同志吧!”
顾朝阳点了点头,“我是,你是铁锚湾合作社派的?”
“对对对,顾同志你真聪明!你这一路过来辛苦了,我们合作社非常欢迎你的到来。”
说着,她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皮箱,又抓住顾朝阳的胳膊,热情得像迎接失散多年的亲戚。
顾朝阳被她热情的态度整懵了。
以往他和周围的人都保持淡淡的疏离感,大家都很有分寸,从不会逾矩,更不要说肢体接触了。
“李……李同志,我自己来就——”话还没说完,他就快步跑到一旁的树下,干呕。
从昨晚登船到现在,他在渡轮上颠了一整夜,好不容易忍到现在,胃里翻江倒海,那股酸水一个劲往上涌,卡在喉咙口死活吐不出来,憋得他满头虚汗。
”哎哟,晕船晕成这样!太遭罪了。顾同志,你在这等等我。”李春花拎起皮箱朝老李头那飞奔。
顾朝阳看着拿着她皮箱越跑越远的李春花傻眼了。
听说现在内地路霸劫匪多不安全,他不会一上岛就遇到骗子了吧。
该怎么办,他老爹的骨灰还在皮箱子里,等着落叶归根呢。
幸好,李春花没给他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很快就拎着皮箱又回来了,一边跑一边剥手里的糖纸。
等走到顾朝阳面前,一骨碌塞进顾朝阳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