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听着胖子的吐槽,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许,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水和冷汗的污渍,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仿佛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神仙眷侣,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胖子,少说两句。要不是瞎子出手快,刚才那一口毒雾喷过来,咱们几个现在已经化成这烂泥塘里的肥料了。”
吴邪喘着粗气,将突击步枪重新挂回胸前。
张起灵没有参与他们的调侃,他静静地站在那条被黑瞎子一击毙命的变异双头巨蛇尸体旁,目光却顺着巨蛇破水而出的轨迹,落在了祭台中央那个原本被淤泥和青苔覆盖的巨大坑洞上。
刚才巨蛇暴起发难,庞大的身躯直接撞碎了祭台中央的几块千斤重的青铜石板,露出了下方一个黑幽幽的、直通地底的巨大通道。
“入口在这里。”
张起灵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解雨臣走上前,用强光手电朝着那个地洞里照了照。
光束打下去,竟然深不见底,只能隐约看到一条由整块黑色玄武岩开凿而成的陡峭阶梯,一路螺旋向下,没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一股干燥、阴冷,夹杂着浓重青铜铁锈味和臭氧气息的冷风,正从洞口源源不断地倒灌上来。
这股风的味道,与外面这片腐败潮湿的沼泽格格不入。
“看来,这才是西王母真正的老巢。”
黑瞎子单手揽着苏寂的肩膀,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
“走吧,各位。上面这只是看门狗,正主还在地底下等着咱们呢。”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牵起苏寂的手,第一个迈上了那条陡峭湿滑的石阶。
众人依次跟上。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地底,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那种沼泽特有的湿热感彻底消失了。
墙壁上的黑色玄武岩干燥得有些发脆,甚至能看到一些类似玻璃化的高温灼烧痕迹。
大约往下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都把手电打开,照明弹准备。”
解雨臣下达指令。
“砰!砰!”
两发冷烟火被胖子用力掷向了前方的黑暗深处,惨白刺目的光芒瞬间将这个隐藏在地底数千年的庞大空间彻底照亮。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包括吴邪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陪葬品,没有雕梁画栋的冥殿,更没有那些描绘着羽化登仙的精美壁画。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足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地下溶洞。
而在这个溶洞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青铜工业造物!
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青铜冶炼炉如同小山一般矗立在溶洞中央,炉身上刻满了犹如电路板一样繁复诡异的沟壑与铭文。
成百上千根粗细不一的青铜管道,像是一张巨大的金属蜘蛛网,从那些炼丹炉中延伸出来,蜿蜒交错地攀附在岩壁上,最终全部汇聚向溶洞最深处的某个黑暗角落。
在这些青铜管道和冶炼炉的周围,散落着无数造型奇特的金属仪器。
有的像是现代医院里的离心机,有的则像是巨大的解剖台,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不知名生物的骸骨。
“这他娘的哪里是陵墓……”
胖子瞪圆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举着枪在原地转了一圈,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简直就是一个远古时期的化工厂加生化实验室啊!西王母这老娘们儿,几千年前就开始搞工业革命了?”
“不仅是生化实验室。”
吴邪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走到一台巨大的青铜离心机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光滑得没有一丝铜锈的金属表面,眼神中充满了对历史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撼。
“你们看这些青铜器的铸造工艺和咬合齿轮。在商周时期,人类的冶炼技术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微米级别的精度!西王母绝对是从那块陨玉里,提取出了某种超越时代的文明知识。她利用这些仪器,从陨玉中抽取辐射能量,用来进行她那疯狂的长生基因实验!”
解雨臣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四周: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西王母压根就没打算死。她把自己的地宫,修成了一个永远运转的造神工厂。”
“只可惜,工厂停工了,老板也成了个疯子。”
黑瞎子冷笑一声,他那双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溶洞深处传来的一些异样动静。
他拉着苏寂的手,穿过那些错综复杂的青铜管道,向着溶洞的右侧区域走去。
“过来看看,这老疯子还留了不少‘标本’没处理干净呢。”
众人闻言,立刻警惕地跟了过去。
绕过几个巨大的青铜炼炉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胃部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一股比面对怪物还要深沉的恐惧感,瞬间攥紧了他们的心脏。
在这一片区域的岩壁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个一人多高的半透明“琥珀”。
这些琥珀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色,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凝固的树脂,又像是高密度的结晶体。
而在每一个琥珀之中,都封印着一个人!
吴邪举起手电,凑近了其中一个琥珀。当强光穿透那层浑浊的结晶体打在里面那人的脸上时,吴邪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太逼真了!
不,那根本不是逼真,那就是活生生的人!
琥珀里的那个人,穿着几千年前西王母国的奴隶服饰。
他的皮肤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甚至连毛孔上的汗毛、脸颊上因为极度痛苦而暴起的青筋、以及眼角因为绝望而流下、凝固在半空中的那一滴眼泪,都清晰可见!
他的五官因为某种难以想象的折磨而彻底扭曲,嘴巴大张着,仿佛正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却被这块琥珀硬生生地定格在了这一帧画面里。
“这……这是活人殉葬?被做成琥珀标本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伸手想要去敲一敲那块结晶体,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实心的。
“别碰!”
张起灵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胖子的手腕。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们没死。”
张起灵盯着琥珀里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块寒冰。
“没死?!”
胖子差点跳起来。
“小哥你别开玩笑了,这都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年了,连个出气孔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活着?就算西王母给他们喂了防腐剂,也不可能保持得这么鲜活啊!”
“哑巴说得对。在生物学意义上,他们的肉体确实已经停止了运转。”
苏寂上前一步,制止了胖子的咋呼。
她那双灰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看穿生死的无上法则之光。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成百上千的琥珀石柱,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悲悯与悲哀交织的神色。
“但他们的灵魂,被困住了。”
苏寂伸出白皙的手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空描摹着那块琥珀的轮廓。
“那块陨玉,不仅仅是一个辐射源。它庞大的质量和特殊的能量场,在这片地底深处,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时空扭曲。这些琥珀,就是时空发生断层后凝结的产物。”
苏寂转过头,看着满脸骇然的众人,声音中透着一股来自九幽深处的彻骨寒意:
“在死亡降临的那一瞬间,陨玉的磁场截断了这片区域与冥界轮回法则的联系。他们的肉体被封存在了时间静止的裂缝里,而他们的灵魂,既无法消散,也无法前往忘川。”
“也就是说,这几千年来。他们的灵魂,一直清醒地被锁在这具躯壳里,无限次地、不断地循环体验着死亡前那一刻最极致的痛苦。”
苏寂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永远停留在死亡的那一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黑暗和绝对的静止中,承受着长达数千年的凌迟。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刑罚?
“这就是西王母追求的长生……”
吴邪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痉挛。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汪家那些人会变成疯子。
接触到这种超越人类认知的、扭曲疯狂的力量,任何正常人的理智都会彻底崩溃。
胖子吓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离那些琥珀远远的,仿佛生怕自己也被吸进那个停滞的时间循环里。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他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永生的人,又低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苏寂。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苏寂扯进自己的怀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了?”
苏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任由他抱着,鼻尖满是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硝烟味。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娘的操蛋。”
黑瞎子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
他一直以为自己活了这么久,已经看透了生死,甚至曾经觉得长生是一种折磨。
但现在看到这些琥珀里的灵魂,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地狱。
“幸好,老子的灵魂已经绑定在阎王爷身上了。”
黑瞎子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低头在她的耳廓上吻了一下。
“祖宗,以后哪怕是死,你也得亲自来拘我的魂。要是敢让我变成这种在石头里当标本的电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满嘴胡言。”
苏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中却没有责怪,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与安抚。
她从黑瞎子的怀里挣脱出来,重新面对那成百上千的痛苦灵魂。
“死亡,是天地间最公平的归宿。强行挽留,只会催生出怪物和无尽的折磨。”
苏寂缓缓抬起右手,眉心的【轮回印】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灰金色神芒。
这股神芒不再是之前那种毁灭一切的狂暴,而是带着一种悲悯天下的浩大与温和。
“本帝今日至此,重塑此地轮回。”
她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拨动了一根无形的琴弦。
“【轮回法则·渡魂】。”
“嗡~~”
一道犹如水波般柔和的灰金色光晕,以苏寂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拂过了这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拂过了每一根封印着灵魂的浑浊琥珀。
伴随着法则的降临,那些坚不可摧的琥珀表面,突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咔咔咔……”
没有剧烈的爆炸,那些琥珀就像是在阳光下暴晒了太久的冰块,悄然碎裂,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而在琥珀碎裂的瞬间,里面那些原本鲜活的尸体,终于在时间的重新流转下,瞬间风化、枯萎,化为了一具具白骨,跌落在满是灰尘的青铜地板上。
尘归尘,土归土。
吴邪和胖子分明看到,在那些尸体化为白骨的瞬间,无数道半透明的灵魂虚影从骨骸中升腾而起。
那些灵魂脸上不再有扭曲的痛苦,而是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解脱与安详。
他们朝着苏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间,重新汇入了冥界的轮回长河。
整个溶洞里的阴冷怨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只剩下一股古老而宁静的沧桑。
“走吧。”
苏寂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牵起黑瞎子的手,继续向着溶洞的最深处走去。
“这里的管道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偷渡过来的伪神,就在前面了。”
众人跨过满地的白骨,穿过那片巨大的青铜冶炼区。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溶洞深处的一个狭窄通道时,吴邪手里的手电光柱,无意间扫过了通道入口处的一块断裂的石碑。
“等等!”
吴邪突然大喊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他在那块断裂的石碑前蹲下,死死地盯着石碑背面。
在那里,有一行用极其仓促的力道,甚至是沾着鲜血写下的现代汉字。
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来。
解雨臣和张起灵也快步走了过去。当看清那行字时,张起灵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它在里面,它活了。——陈文锦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