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着手,眼眶都急红了。
男人的眼神软了下来,叹了口气:“你那个叔叔,现在自保都难。你来投靠他,是找错人了。还不如早些回去。”
林风一愣,脸上的茫然更浓了:“大哥,我叔……咋的了?”
男人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点:“他跟他现在那个媳妇,早年搞破鞋,把前任妻子害死的事,被扒出来了。”
林风眼睛瞪得更大。
“工作丢了不说,你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连打零工的地方都找不着。”
“邻居们整天指指点点的,他们在这一片住不下去了。上个月受不了,搬走了。”
他往身后那扇门努了努嘴,“这房子,卖给我了。”
林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天啊……还有这样的事?我叔不能是这样的人啊……”
他演够了,才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叔他俩没有收入,咋活下去啊?”
“全靠你婶子。”男人摇摇头,“在黑市卖点鞋垫,勉强度日。”
“不过几个月前,她在黑市卖鞋垫被抓了,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卖。”
他又叹了口气,“你叔自从丢了工作,小儿子也进去了,大儿子因为他偏心,下乡之后就不来往了。他一蹶不振,整天喝酒。”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又凑近了点,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听说……他还开始打老婆了。我搬来之后听邻居说,之前半夜经常听到陈秀芝在哭嚎。”
林风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僵住了。
“尤其是……”男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叔家的大儿子,成了闻名全国的大英雄之后。”
林风一愣。
男人见他这副反应,拍了拍他肩膀:“哎呀,你们乡下消息不通,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你叔家的大儿子林风,最近可是成了全国鼎鼎有名的大英雄!”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一脸感慨:
“你说这林建国也真是有病,那么有出息的大儿子不认,偏偏把一事无成的小儿子当成宝。”
“这下好了,大儿子成了英雄,小儿子进了牢房。这不是瞎了眼是什么?”
林风见他越说越偏,赶紧把话题往回拉:“大哥,这都快晚上了,我今晚还没地方住呢。您能把我叔的新地址告诉我吗?我得去找他。”
那男人正说得起劲,被林风打断,脸上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不过看着林风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还是点了头,把地址告诉他。
林风道了谢,挎着土筐转身走了。
……
林建国的新家,在城外。
城南边是一片平房,说是平房都抬举了,其实就是用碎砖头、破木板、油毛毡搭起来的棚子,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刚下过雨,泥泞得下不去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有垃圾的馊味,有露天茅厕的骚味,还有几家煮猪食的酸味。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人,从乡下进城找活路的、在城里混不下去的人,算是这个年代的贫民窟。
看到林建国和陈秀芝住在这种地方,林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仇人过得差,自己才能心情好。
他一边慢悠悠地往那边走,一边展开隔空取物。
不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林建国的落脚处。
意识钻进了那间屋子,十几平米,一眼就能看全。
一张破床,一个破衣柜,靠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椅子腿还不一边齐。
靠墙一个小灶台,上面搁着黑漆漆的锅,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
陈秀芝坐在桌子旁,低着头纳鞋底。
她穿着破衣烂衫,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乌青,嘴角还有没消的肿。
明明才五十出头,看着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林建国坐在床上。
床边放着一个板凳,板凳上摆着散酒和酒杯。
他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秀芝。
屋里没点灯,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
陈秀芝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机械地穿梭着,一下一下。
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昨天卖了几个鞋垫?”
陈秀芝身体猛地一抖,她声音艰涩:“卖……卖了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啪”的一声,酒杯砸在地上,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才他妈卖出去一个?”林建国猛地站起来,“那老子今天吃什么?喝什么?”
陈秀芝缩着肩膀,一动不动。
一块碎玻璃划到她的脚踝,血渗出来,她也不敢躲。
只是小声辩解:“红卫兵总盯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林风跟他那个大人物朋友交代了什么……”
话没说完,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林风”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建国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来,脚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几步冲到陈秀芝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凳子上拎起来。
“你他妈还敢提?”他眼眶通红,面目狰狞,“你还敢说他的坏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没有……我不是……”陈秀芝的辩解还没说完,头就被狠狠撞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她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额头迅速肿起一个大包,血从发际线渗出来。
她缓过神,顾不上疼,赶紧哀求:“建国,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
林建国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墙上扯回来,盯着她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冷笑一声:“饶了你?”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动作不重,却带着说不出的羞辱:“你之前在记者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挺牛的吗?不是哭得挺像那么回事吗?怎么现在这么低声下气了?”
陈秀芝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下来,却说不出话。
林建国凑近她,一字一顿:“要不是你说了那些话,说不定我跟林风还能恢复父子关系。现在呢?没可能了。”
他猛地把她往后一推,陈秀芝摔在地上,脑袋又磕了一下。
“都是因为你。”林建国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都是因为你这个贱货!!”
“老子本来有两个儿子,现在,一个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