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倒塌的神像在暗处沉默着,面目模糊,像一群沉默的看客。荒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几乎没过了膝盖。夜风从破损的门窗吹进来,荒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穿行。
宁采臣坐在大殿的角落里,背靠着那尊倒塌的佛像。佛像只剩下半截身子,佛头滚落在一边,面目已经被岁月磨平,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书箱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依靠。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不敢闭上。
他后悔了。他不该来这里的。那个道长说过,这庙里不太平。可他当时以为只是有歹人,想着自己一个穷书生,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歹人也不会为难他。现在他才知道,这庙里的东西,比歹人可怕得多。
从走进这座庙开始,他就觉得不对。那荒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破败的殿宇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倒塌的神像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看不见它们,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就在那里,在暗处,在阴影里,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盯着他。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他只能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书箱,等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他拼命想睁大眼睛,可那困意太浓了,浓得像一潭泥沼,把他往下拉,往下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瞬间,一阵琴声忽然响起。
那琴声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它不像这荒山野岭该有的声音,倒像是江南水乡的画舫上,那些歌女弹唱的小曲。琴声悠悠,如泣如诉,在这破败的古庙里回荡,让这阴森的地方忽然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宁采臣的困意一扫而空。他抬起头,循着琴声的方向望去。琴声从大殿后面传来,穿过那扇半倒的月亮门,从后院的方向飘来。
他站起身,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那扇月亮门走去。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这庙里不对劲,这琴声也不对劲,他应该待在这里,等天亮,然后离开。可他的脚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把他往那个方向拽。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后院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荒凉。荒草比前院更深,几乎到了他的腰。那座佛塔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塔身已经倾斜,塔尖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下半截残塔,在月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可佛塔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小楼。那楼不大,只有两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灯火通明。楼上有一扇窗敞开着,琴声从那里飘出来,悠悠扬扬,如泣如诉。
宁采臣愣住了。他记得来的时候,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荒草,只有那座破塔。这座楼是从哪里来的?他应该害怕的,这座楼出现得太诡异了。
可那琴声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他忘了害怕。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敞开的窗。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侧影。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宁采臣的脚,不自觉地迈上了台阶。
他走上楼,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门里是一间雅致的书房,案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边点着一炉香,香烟袅袅,满室芬芳。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琴前,低着头,专注地弹着琴。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琴弦上轻轻游走,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琴声,看着那女子的侧影,心忽然跳得很快。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她的美,不像是人间的美,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像是梦里才能见到的幻影。
一曲终了。那女子抬起头,看向门口。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又带着说不尽的哀愁。她看见宁采臣,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欠身。“公子,夜已深了,怎么还不休息?”
宁采臣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根木头。那女子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轻轻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婉。
“公子不必害怕。”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月亮,“小倩不是坏人,只是夜深无聊,弹琴自娱。不想惊扰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宁采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姑娘弹得很好,是我冒昧了。”
他鼓起勇气,走进屋里。屋里很暖,那炉香的味道很好闻,让人心神宁静。他在琴案对面坐下,看着那女子,忽然想起什么。“姑娘可是这附近的住户?”
那女子点点头。“小女子姓聂,祖籍金陵。随家人迁居此地,不料途中遭遇变故,家人离散,只剩下小倩一人,寄居在此。”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哀愁,“公子呢?公子从哪里来?”
“小生宁采臣,浙江人氏,进京赶考,路过此地。”他挠了挠头,“本想在这庙里借住一宿,不想惊扰了姑娘。”
聂小倩摇摇头。“公子不必客气。这兰若寺早已荒废,平日里少有人来。小倩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有些寂寞。公子能来,小倩很高兴。”她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宁采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很香,香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着茶,说着话。聂小倩给他讲金陵的风物,讲秦淮河上的画舫,讲夫子庙的灯会。他给她讲浙江的山水,讲西湖的荷花,讲钱塘江的大潮。他们说着说着,天就快亮了。宁采臣忽然觉得,这一夜过得太快了。他还想听她说话,还想看她笑,还想和她坐在一起,喝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可天已经亮了。
聂小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公子,天快亮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舍。
宁采臣也站起来。他看着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走。“姑娘,小生今晚还能来吗?”
聂小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像是惊喜,又像是哀愁。“公子不怕小倩是鬼吗?”
宁采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姑娘若是鬼,那也是这世上最好的鬼。”
聂小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她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有了泪光。“公子,今晚小倩还在这里等你。”她顿了顿,“可你要答应小倩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答应小倩。”
宁采臣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他还是点点头。“小生答应你。”
聂小倩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公子,天亮了。你该走了。”
宁采臣转身,向楼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可那楼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座倾斜的佛塔,和一地荒草。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那杯茶的余温。不是梦,是真的。
他转身,向前殿走去。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倒塌的神像上,落在满院的荒草中。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今晚,他还要去。他答应了她的。
兰若寺地下,姥姥的洞府。
黑暗的洞穴深处,无数根须从岩壁中垂下,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那些根须是黑色的,粗如手臂,上面长满了倒刺,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聂小倩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姥姥坐在根须编织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枯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两团鬼火。
“小倩。”她开口了,声音沙哑,阴冷,“那个书生,上钩了?”
聂小倩的身体轻轻一颤。“是……姥姥。”
姥姥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从地底吹上来的阴风。“做得好。他的魂魄很纯净,是个上好的补品。吞了他,姥姥的修为又能精进一步。”
聂小倩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的指甲嵌进掌心,可她感觉不到疼。
“今晚,”姥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他带到这里来。”
聂小倩闭上眼睛。“是,姥姥。”
姥姥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个女鬼,是她最听话的棋子。这些年,她替她勾引了无数书生,吞了无数魂魄。她以为她早已麻木了,早已认命了。可她不知道,那枚棋子,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姥姥站起身,黑色的根须在她身后翻涌,如同无数条毒蛇。“小倩,别忘了,你是鬼。他是人。人鬼殊途,不会有结果的。”她顿了顿,“你也不想他变成厉鬼吧?”
聂小倩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姥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阴冷的笑声,还在洞穴里回荡,久久不散。
聂小倩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天亮了,可她看不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