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剑坐在那片绝对的空无之中,纯白吞噬着视觉的焦点,也侵蚀着思维的边界。镇静剂的药效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为清晰的、冰冷的地面触感,以及内景中那柄剑影越来越明确的“存在感”。
它不再仅仅是震颤,而是开始发出一种低沉到近乎无声的嗡鸣,与这纯白空间无处不在的、规则性的低频嗡鸣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锐利的、沉淀着无数古老誓约与斩杀印记的共鸣,微弱,却顽强地在这片试图同化一切的空间里,划出属于它自己的“频率”。
仿佛是对这共鸣的回应,范剑感到自己右手掌心之下,那早已融入血肉、几乎被遗忘的“降魔剑”烙印,猛然传来一阵灼痛!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仿佛有滚烫的烙铁再次按下的剧痛!
“呃!”他闷哼一声,猛地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皮肤之下,一道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暗金色剑形纹路浮现出来。它不再是单纯的内景投影,而是在物质层面显露出痕迹。纹路边缘微微扭曲着周围纯白的光线,仿佛一个小小的、吞噬光明的漩涡。烙印中心,一点难以形容的深邃幽光,如同被封闭的井口,正试图透出微弱的气息。
与这烙印灼痛同时袭来的,是一段遥远、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秩序的“信息流”。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认知底层的“规则提示”:
【检测到高强度‘认知屏蔽/秩序固化’场域。】
【场域性质:类‘阳间结界’,强度评级:乙上。】
【干扰源判定:非自然鬼魅,疑似‘人造规则实体’或‘概念性禁锢空间’。】
【‘降魔剑印’活性提升。被动特性‘破妄’、‘斩业’处于半激发状态。】
【警告:宿主精神及肉身受到场域规则深度压制。主动召唤‘降魔剑’实体需支付巨额魂力/生命力,成功率低于17%,且必然引发场域剧烈反噬。】
【建议:保持印记活性,以‘锚点’形式存在,对抗场域认知清洗。】
【附属模块‘阴司缉鬼薄(临时代理员版)’尝试启动……启动环境受阻……尝试连接基础阴律法则……连接中……】
这信息流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难以理解的噪点和规则术语,但核心意思范剑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精神病院,而是一个可怕的人造囚笼,其规则力量甚至干扰到了他那个神秘莫测的“抓鬼系统”与地府基础的连接!降魔剑可以感应到这里,但被严重压制,无法轻易召唤。而系统……似乎正在挣扎着重新上线,试图绕过或者穿透这个纯白空间的屏蔽。
“人造规则实体……概念性禁锢空间……”范剑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心中的寒意更深,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源自烙印和那信息流的“底气”却悄然滋生。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不是完全赤裸地面对这个怪物般的病院。他身上带着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或许更加古老深邃的“秩序”的印记和联系。
他尝试集中意念,不是去召唤剑——那太危险——而是去“触摸”掌心那灼热的烙印,去感受那股与纯白温顺截然相反的、锐利而深寒的剑意。同时,他在心底,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他曾偶尔与系统沟通的方式,发出模糊的询问与呼唤。
没有立竿见影的回应。纯白的房间寂静如初,只有那恒定的、令人麻木的微光。
但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更久,范剑感到掌心烙印的灼热略微平复,变成一种稳定的温热点。而那段信息流似乎又清晰了一丝,增加了一条:
【‘阴司缉鬼薄(临时代理员版)’基础连接勉强建立。信号强度:微弱且不稳定。】
【当前可扫描范围:限于宿主自身及直接接触物。】
【扫描到宿主当前状态:受到‘温和型认知缓冲剂’、‘长效镇静剂’及‘空间定向干扰场’影响。】
【检测到宿主所处空间单元蕴含微弱‘禁锢’、‘格式化’规则之力。】
【临时任务生成(适应性):‘在异常规则场中保持自我认知锚点’。持续抵抗认知清洗与规则同化,每日可获得微量‘阴德’奖励(于场域外结算)及微弱‘魂力韧性’提升。】
【警告:请谨慎尝试与场域规则直接对抗。优先目标:生存,观察,寻找场域规则漏洞或与阴司法则可能存在的‘接口’。】
【地府直属通讯通道:严重阻塞。尝试发送基础身份识别码及求援信号……发送失败……转入后台持续低功耗尝试……】
信息到此为止,再次陷入沉寂。
范剑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失望的是,地府的直接援军看来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这个病院的屏蔽能力强得超乎想象。庆幸的是,系统毕竟没有完全失灵,它还在运作,还在尝试连接,并且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指引和一点点希望——哪怕只是每日微乎其微的“阴德”奖励和韧性提升。
更重要的是,降魔剑印的活性,以及系统对这里“类阳间结界”、“概念性禁锢空间”的判定,证实了他的直觉——这里绝非善地。而“寻找场域规则漏洞或与阴司法则可能存在的‘接口’”,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射入了这无尽的纯白迷雾。
“接口……”范剑低声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胸口那仍在隐隐发烫的烙印。“钥匙”……烙印是钥匙吗?还是说,降魔剑,或者这个时灵时不灵的抓鬼系统本身,才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用肉眼去看这吞噬一切的纯白,而是将意识沉入内景。那里,黯淡的剑影依旧挺立,只是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黏稠的、不断试图渗透和包裹它的纯白光雾。剑影自身散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艰难但坚定地抵挡着光雾的侵蚀。
而在剑影更深处,或者说,在与他灵魂绑定的更底层,他仿佛能“看”到一本极其虚幻、若有若无的暗红色书册虚影——那是“阴司缉鬼薄”的投影。书册紧闭,表面流动着幽暗的光泽,正以一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闪烁,如同在深海之下艰难呼吸。
剑与书。杀伐与律令。
这就是此刻他与这个纯白病院对抗的全部依仗。微弱,但真实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却无法忽视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内响起,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从墙壁本身发出:
【单元 YZ-Buffer-01,第一次营养供给时间。请面向供给槽。】
范剑睁开眼,看向墙上那个原本毫无特征的浅槽。只见浅槽内部亮起柔和的白光,紧接着,一块大约巴掌大小、呈标准立方体、质地均匀类似凝胶的纯白色“食物”,以及一个同样材质的、装满透明液体的圆柱形容器,从槽内无声滑出,精准地停在边缘。
没有香味,没有热气,看起来就像两件工业品。
范剑沉默地走过去,拿起那块“食物”和“水”。食物入口即化,没有任何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淀粉的质感,提供着最基本的热量。水也是完全无味。它们的设计目的似乎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剥夺一切与进食相关的感官愉悦或选择自由。
吃完这顿“饭”,供给槽白光熄灭,恢复成毫无特征的浅槽。
【请准备。十分钟后,将进行第一次定向活动。请遵循指引前往活动区域。】播报音再次响起。
范剑靠回墙边,默默等待。掌心烙印的温热感持续着,内景中的剑影也在持续抵抗。系统的连接虽然微弱,但那个“持续尝试发送求援信号”的后台进程,像一颗埋在无尽纯白之下的种子,带着一丝连通幽冥的渺茫希望。
吃药是第一步。被空间消化是第二步。
但现在,他或许有了第三步的可能——用来自地府的“非法”信号,用这把可能斩开规则的“剑”,在这完美的消化系统内,撬开一丝缝隙。
哪怕这缝隙,最初只能透过一丝地府的阴风。那也是不同于此间纯白的气息。
是变数,也是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