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认知重塑与基础规则导入完成。】
【缓冲区隔离解除。开始向观察区α-7转移。】
那冰冷的、无处不在的空间播报音刚落,范剑感觉身下的平台,连同整个纯白的小隔间,开始无声地移动。不是平移或旋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折叠”和“滑动”的失重感。周围的纯白墙壁如液体般流动、重组,将原本彼此可见的其他隔间彻底隔开。范剑再次陷入了一种绝对孤立的纯白甬道中,唯有身下的平台载着他,向着未知的“深处”滑行。
滑行持续的时间难以估量。在镇静剂和认知缓冲剂的作用下,时间感变得黏稠而怪异。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范剑迟钝的思维只能被动地观察。
起初,是绝对的、匀质的白。然后,两侧开始“生长”出结构。
首先是门。
一模一样的、毫无特征的白色平开门,没有任何标识、门牌号或窗口,对称地出现在甬道两侧,间距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扇,两扇,十扇,百扇……它们无穷无尽地向后掠去,形成一条由完全相同的门构成的、令人目眩的隧道。范剑试图记住经过的数量,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药物的棉絮感和眼前单调重复的景象所淹没。计数失去了意义。
门之后,是岔路。
纯白的甬道开始分叉,没有任何指引标志,每个岔路口看起来都完全一样:三条(或四条、五条)相同的通道延伸向相同的纯白深处。平台会自动选择一条,毫不犹豫地滑入。不久,又会遇到下一个完全相同的岔路口。选择,滑入,再次选择……这个过程周而复始。范剑很快丧失了方向感。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那种柔和的、却吞噬一切细节和参照物的白。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在水平移动,还是在上升或下降。
偶尔,会经过一些“开阔”一点的空间。
那可能是另一个纯白的“大厅”,中央或许有一张同样纯白的、毫无接缝的长椅,或者一个同样纯白的、看不出功能的立柱。但这些“地标”也毫无个性,并且很快又被无穷的门和岔路隧道所取代。更诡异的是,范剑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见过那个有长椅的大厅——不止一次。长椅的弧度,立柱表面的微弱反光角度……细微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掠过他被药物钝化的意识,带来更深层的不安。是空间重复?还是记忆被药物影响产生的错觉?
他开始看到其他“人影”。
在某个岔路口一闪而过的另一条通道里,或许会有一个穿着同样白色病号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也换上了这种衣服)的身影,被一个无面护理人员引领着,走向相反的方向。那身影的姿态有些眼熟——是李白那种微醺般的踉跄?还是薛媪警惕的笔直?但瞬间就消失了,无法确认。在某个大厅的远端,可能静默地坐着几个白色的身影,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同摆在纯白背景下的石膏像。他们是谁?是新来的“病人”?还是已经被“治疗”完毕,等待安排的“成品”?范剑无法得知,平台从未为他停留。
空间的“声音”也构成了重复的一部分。那种低频的、仿佛空间本身呼吸的嗡鸣始终存在。有时,会穿插进短促、平直、不含任何情绪的语音片段,从看不见的源头播放:
【请保持平静。】
【遵循指引。】
【治疗是为了您的稳定。】
【认知协调是康复的第一步。】
这些短语以不同的顺序和间隔重复出现,像背景噪音一样,试图植入被移动者的潜意识。范剑内景中那柄黯淡的剑影,对这些声音报以细微但持续的抗争性震颤,抵消着部分影响,但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灌输”的企图。
最令人崩溃的,是“窗户”的出现。
在某段漫长的、只有门和岔路的隧道之后,一侧的“墙壁”会突然变成透明的——或者说,模拟出窗户的样子。外面是“景象”。但那些景象荒诞而固定:可能是一片永远不会飘动的、棉絮般的纯白云海;可能是一个不断循环播放着单调快乐家庭场景(笑容弧度都一模一样)的全息投影;可能是一片抽象的色彩漩涡,以固定的频率缓慢旋转。每个“窗户”外的景象都不同,但都同样虚假、同样循环、同样与这个纯白世界一样缺乏生机和变化。看过几个之后,范剑甚至开始“期待”下一个窗户会是什么,但这种期待本身,就是被这重复空间所驯化的征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某个建筑里移动,而是在一个无限递归的、自洽的纯白迷宫中,一个为了消磨一切方向感、时间感和个体认知而设计的庞大机器内部。病房?治疗室?活动区?所有的功能性空间似乎都隐匿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重复结构背后,只有被允许进入时才会显现。
终于,在经过一段感觉格外漫长、连虚假窗户都消失了的纯白隧道后,平台速度减缓,滑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空间。这里依旧是纯白,但中央有一个环状的、类似咨询台的低矮结构,同样是白色,浑然一体。几个无面护理人员静立周围,如同雕塑。
平台停稳,与“地面”完美融合。
【观察区 α-7,单元 YZ-Buffer-01 已抵达。】空间播报音再次响起,比在缓冲区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特定性”,仿佛这个圆形空间是一个独立的“接收节点”。
范剑被要求从平台上下来。他的脚踩在柔软却毫无温度的地面上。环顾四周,这个圆形空间有八个出口,分别通向八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纯白走廊。他刚刚就是从其中一条出来的。
一个护理人员无声地滑行到他面前,没有五官的面部“注视”着他。
【单元 YZ-Buffer-01,你的临时居所在第七走廊,第三观测节点侧,房间标识会在你抵达时显示。每日会有一次基础评估,两次定向活动,三次营养供给。请遵循广播指示。非指定时间,请留在居所内。探索未授权区域将影响你的治疗评估。】
它说完,指向其中一条走廊。
范剑麻木地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走廊,和他来时经过的成千上万条走廊,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纯白,一样的匀质光线,一样的、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虚无。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条指定的走廊。脚步声被柔软的地面吸收,寂静得可怕。
走廊两侧,是门。一模一样的白色房门。
他走过第一扇,第二扇……心中默默计数。走廊并非完全笔直,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舒缓弧度,进一步消解方向感。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发光的符号,也许是标识,但他看不懂。符号的样式也很有限,重复出现。
终于,在走过一段感觉足够长的距离后(但在这个空间里,距离感早已失灵),他右手边的一扇门上,悄然浮现出一组他无法理解的发光代码,随即代码隐去,变成了两个他能认出的、标准化的符号——一个代表“7”,一个代表“临时居所/观察点”的抽象图示。
这就是他的“房间”。
他试着推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标准的纯白立方体空间,比之前的缓冲区隔间稍大,但同样空无一物。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任何生活器具。只有角落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区域,可能是休息处。另一面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毫无特征的浅槽。整个房间像一个被仔细擦拭干净、等待放入内容的空白模具。
他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与墙壁融为一体,甚至看不到门缝。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药物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意识底层的不安和那剑影的颤动却无法完全平息。他回忆起一路所见的无穷门廊、重复岔路、虚假窗户、以及那些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规则低语。
这个“病院”的范围……它似乎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边界。或者说,它的边界就是这无限重复、无限延伸、自我指涉的纯白迷宫本身。它不像是为了治疗而建,更像是一个为了容纳、稀释、最终“规整”一切异常认知与存在而设计的、活着的拓扑结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可能都是这庞大结构中的一个可替换单元。
他们被吞进来了。吞进了一个以“治疗”为名的、温柔而冰冷的消化系统深处。而他们刚才服下的药,或许只是这系统分泌的第一道消化酶。
范剑闭上眼,内景中那柄被压制却依旧存在的剑影,在无尽的纯白想象中,划出一道微弱的、不屈的轨迹。
吃药,确实是第一步。
而第二步,就是被这无限广阔、无限重复的空间,慢慢磨去所有“异常”的棱角,直到变得和那些无面护理人员一样,成为这纯白秩序中,一个平滑的、沉默的组成部分。
他摸了sk口发烫的烙印。
“钥匙”……在这样的地方,“钥匙”能找到锁孔吗?还是说,这整个病院,本身就是一把扭曲的、锁住所有混乱与自我的、巨大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