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纯白的囚笼里失去了刻度。范剑依据那规律且不容置疑的播报音,机械地完成着“基础评估”、“定向活动”和“营养供给”。评估无非是回答一些似是而非、诱导性极强的问题,或者进行一些测试反应和认知倾向的简单交互。定向活动则是在指定的“公共活动区”——另一个稍大、但同样空无一物、仅有几个其他白色身影静坐或缓慢行走的纯白空间——进行无交流的静处或跟随引导做一套毫无意义的舒缓动作。一切都旨在强化“顺从”、“空白”、“稳定”的认知模式。
范剑表现得异常配合。他眼神放空,回答问题时语气平板,动作迟缓而标准,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药物和环境影响、逐渐“平静”下来的病人形象。无面的护理人员对他的评估结果似乎表示“满意”,那种满意并非通过表情——它们没有表情——而是通过更加“温和”的引导动作和略微减少的观察频率体现出来。
然而,在他驯服的外表下,内景中的抗争从未停止。剑影的嗡鸣被极限压制,却始终存在,像一颗不甘沉沦的心脏在纯白海洋深处搏动。掌心烙印的温热感已成为一种常态的陪伴,是他与“另一个现实”保持连接的微弱脐带。
最关键的,是那个“阴司缉鬼薄”系统。它始终在后台顽强地尝试,发送着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求援信号。范剑能模糊感知到这种尝试,如同在绝对寂静中倾听自己血液的流动。信号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坚持着,每日抵抗认知清洗带来的那点微末“阴德”奖励,系统虽未明言,他却能感到自己的魂力韧性,如同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在缓慢地变得更加致密、更具抗性。
转折,发生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定向活动”时间。
范剑如同往常一样,跟随着无声的指引,走在一条他可能走过无数次、也可能从未走过的纯白走廊,前往某个指定的活动区域。两侧无穷无尽的门扉向后滑去,光滑的墙壁映出他模糊的白色身影。
突然——
【滋……警告……未知规则扰动……检测到异常‘锚点’信号……与场域底层协议冲突……滋……尝试修复……】
一段完全不同于以往平直播报的、带着明显紊乱电子杂音和急促顿挫的语音,突兀地在走廊中响起!这声音并非来自墙壁,而更像是整个空间结构本身发出的、某种“系统错误”的警报!
几乎在同一瞬间,范剑掌心烙印的灼热感猛地飙升!不再是温热,而是如同被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下意识地握紧右手。
而内景之中,那柄一直与纯白光雾对抗的黯淡剑影,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之盛,几乎要透体而出!一股凛冽、威严、斩尽妖邪的古老剑意,不受控制地在他灵魂深处激荡!
【警报!警报!高优先级异常协议触发!检测到‘外部法则入侵’特征码!特征码强度:低!性质:阴属性秩序!来源:锚点个体内部!启动紧急隔离与解析程序!】
空间的播报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冰冷的敌意和高效的处理指令。
范剑周围的纯白走廊景象开始剧烈波动、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光线明灭不定,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因他体内突然爆发的“异常”而“痉挛”!他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源自整个空间的排斥和压制力量向他碾来,要将他连同他体内的“异常”一同粉碎、格式化!
“就是现在!”一个清晰无比、却并非来自他脑海的意念,如同惊雷般直接炸响在他的意识核心!这意念冰冷、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没等范剑理解这意念从何而来,他右手掌心的烙印轰然洞开!不是皮肤破裂,而是空间意义上的“洞开”!一个微小的、旋转着的、内部充斥着无尽幽暗与森然律令波动的“孔洞”出现在他掌心!
透过这个微小的孔洞,范剑“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一片浩瀚无垠、秩序森严的黑暗世界。蜿蜒的忘川河,沉默的鬼门关,巍峨的阎罗殿虚影一闪而逝!磅礴的、与他体内剑意隐隐呼应却又更加宏大幽邃的阴司法则力量,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洪流,顺着这个由“降魔剑印”和“阴司缉鬼薄”系统合力、在纯白空间自身规则因异常扰动而出现短暂紊乱的瞬间,强行撬开的“孔洞”,汹涌而至!
【地府坐标确认!‘无间白渊’外部屏障坐标锁定!锚点信号强度急剧攀升!接引通道建立中——】
那个冰冷的古老意念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确的指令和一丝如释重负。
范剑瞬间明悟!
一切的一切!第一章那荒诞绝伦的“一坨屎”任务!后续看似被迫卷入的抓鬼系统!地府轮回的“故障”!将他送入这个纯白病院的“治疗”!所有的巧合,所有的荒诞,所有的困境!
都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跨越阴阳两界的巨大之局!
地府的轮回系统从未出问题!那“一坨屎”的故事,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毫无逻辑却又能恰好将他这个身负特殊印记(或许本身就是被选中的)的个体,与地府临时工系统强制绑定的“引子”!目的,就是让他这个“变量”,带着地府法则的微弱印记,进入这个被称为“无间白渊”的、自我封闭循环、隔绝内外、不断消化吸收异常存在与认知的恐怖空间!
这个纯白空间,是一个完美的、自洽的、不断内卷吞噬的牢笼和消化器。从外部,即便强如地府,也难以找到其确切坐标,更难以强行突破其自我循环的规则屏障。
唯有从内部!
唯有当一个携带了“外部法则”印记的个体进入其中,并且这个印记能在空间内部被激活,发出一个明确的、带有外部法则特征的“定位信号”!
这个信号,就像在一张完美折叠、没有缝隙的白纸上,用不属于这张纸的墨水,点下了一个点。
点下了,坐标就暴露了。
循环,就被打破了。
范剑,就是那滴“墨水”。降魔剑印和时灵时不灵的抓鬼系统,就是蘸取墨水的“笔”。而之前所有看似压制、消磨他的过程,既是这白渊空间的正常运作,或许……也是让这滴“墨水”更深入“纸张”纤维,让“笔触”更难以被擦除的过程!
“所以……我从来不是什么意外卷入的临时工……”范剑在意识中喃喃,感受着掌心孔洞中传来的、越来越磅礴的阴司法则力量,那力量正在与他体内的剑意共鸣,抵抗着周围空间越来越疯狂的挤压和扭曲。“我就是……被扔进来的‘坐标发射器’?”
【准确说,是‘钥匙’与‘信标’的结合体。】那古老意念似乎能读取他此刻的想法,冰冷地回应。【汝身负之剑印,乃古之契约,可破虚妄,斩枷锁,是为‘钥匙’,能于此‘白渊’完美规则上,撬开一丝裂隙。汝魂中‘缉鬼薄’投影,乃阴司律令延伸,是为‘信标’,可发出唯有地府可识之坐标。二者缺一不可。然此空间隔绝之力极强,需待其自身规则因持续运转或外部时机出现短暂紊乱,钥匙方有机会插入,信标方有机会强效发送。汝之忍耐与持续抵抗,降低了钥匙被同化的风险,等来了此刻。】
空间的扭曲和压制达到了顶点,整个走廊仿佛要崩塌重构,无数乳白色的、如同触手般的规则锁链从墙壁、天花板、地面伸出,缠绕向范剑,要将他彻底吞噬、分解、还原成最基本的纯白粒子。
但已经晚了。
范剑掌心的幽暗孔洞骤然扩大!不再是巴掌大小,而是瞬间扩张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幽深、冰寒、带着无尽死亡与秩序气息的通道稳固下来,内部传来亿万魂灵低语、铁链拖曳、判官低喝交织而成的浩瀚冥音!
通道的那一头,景象清晰起来:并非忘川彼岸,也非阎罗殿前,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灰色雾气的荒原。荒原之上,影影绰绰,矗立着无数沉默而威严的身影!旌旗招展,其上绣着狰狞鬼首与古老冥文!森然的兵戈之气与磅礴的阴神威压,即使隔着通道,也让范剑灵魂战栗!
地府大军!早已陈兵于此,只待坐标点亮,通道打开!
“阴司律令!白渊屏障已破!诸部听令——”一个洪钟大吕般、充满无上威严的声音从通道那头的灰雾深处传来,震动阴阳,“荡涤此间悖逆阴阳、囚魂炼识之邪域!解救被困生灵!擒拿主犯!不得有误!”
“遵法旨!!!”
震天动地的咆哮从通道那头传来,灰色雾气剧烈翻滚,无数强大的阴神鬼将、冥甲兵士,如同决堤的幽冥之洪,顺着范剑掌心跳出的那条通道,汹涌澎湃地冲入了这片纯白的、此刻正因核心规则被从内部“穿孔”而剧烈震荡、崩解的空间!
白色的规则锁链在冥气的冲刷下寸寸断裂、消融!无尽的纯白走廊、房间、大厅,如同被投入滚水的盐山般开始崩塌、溶解!刺耳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尖叫的警报声响彻每一个角落!那些无面的护理人员,身体僵直,随即如同断电的玩偶般成片倒下,化作流动的白色粘液,又被冥气净化成缕缕青烟!
范剑站在原地,通道以他掌心为原点维持着。他看着眼前天地倒转般的景象,看着威严的地府阴兵横扫这片囚禁了不知多少灵魂、磨灭了多少自我的纯白地狱,看着那坚不可摧、循环无尽的“无间白渊”在真正的、更古老的阴司秩序力量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起薛媪警惕的眼神,想起李白踉跄却或许清醒的背影,想起一路上见过的那些如同石膏像般的白色身影……他们,或许有救了。
而他……
掌心的灼热渐渐退去,通道在将足够数量的地府力量接引过来后,开始缓缓收缩、闭合。那古老的意念最后传来:
【信标任务完成。钥匙使命终了。契约履行。汝之因果,地府承之。此后阴阳路阔,好自为之。】
随着通道彻底关闭,掌心烙印恢复了最初的温热,内景剑影也收敛光芒,静静悬浮。周遭的纯白空间已经崩解大半,露出后面扭曲混乱的、如同建筑工地毛坯房般的暗色结构,以及更远处……似乎是一片荒凉的山地景象?那是这个空间原本依托的“现实”地点吗?
地府的阴兵鬼将正在有条不紊地清扫、镇压、收容。范剑站在废墟与新生力量的交界处,白衣在冥风吹拂下摆动。
原来,故事的开始,就不是偶然。
一切的荒诞,都是导向此刻必然的伏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洞穿阴阳的震撼。
一本书,从最无厘头的一页翻开,却在最后一页,揭开了贯穿始终的、冰冷而宏大的真相。
大结局了吗?
对于“无间白渊”和它背后的故事,或许是的。
但对于范剑,这个被当作“钥匙”和“信标”扔进局中的年轻人,拿着刚刚得到的“阴阳路阔,好自为之”的判词,他的故事,或许才真正开始。
只是下一次,他知道,任何看似荒诞的开端,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直通深渊或九霄的伏线。
他抬头,望向正在被冥雾涤荡清朗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