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无面的白色身影,迈着绝对同步、分毫不差的步伐,走到范剑身边。它们没有弯腰,但纯白的“地面”悄然升起两座平台,将范剑平稳地托起到与它们视线平齐的高度。
【单元 YZ-Buffer-01,请保持静止。初步生命体征扫描。】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并非来自它们(它们似乎没有发声器官),而是这片纯白空间本身在“说话”。
范剑感到一束看不见的波动掠过全身,带来轻微的酥麻感。他眼睁睁看着旁边纯白的“墙壁”上,无声地浮现出一连串复杂的光学符号和曲线图,快得他无法理解,只捕捉到几个闪烁的红色标记。
【检测到生理应激水平超标。认知皮层异常活跃。模因污染指数:临界。钥匙载体共鸣:不稳定,频率偏移。】那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执行标准镇静与认知缓冲协议。】
左边那个无面护理人员抬起一只手臂。它的手部也是光滑的白色,没有指纹,没有关节纹路。只见它手腕处无声地打开一个圆形小孔,一支透明无针的喷射器探出,对准了范剑的颈部。
“等等!这是什——”范剑的抗议刚出口,一股极其清凉、带着浓烈薄荷与臭氧混合气味的薄雾就喷在了他的皮肤上。凉意瞬间渗透,并非难受,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速度蔓延开来,将他体内残存的惊悸、混乱、甚至是思考的“速度”都强行降低了。他的肌肉松弛下来,激烈的心跳变得平稳迟缓,连翻腾的思绪都像是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的棉花。他还能想,但激烈的情感和联想能力被大幅度抑制了。
【镇静剂(气雾型,型号:Calm-7)已投送。效果确认。】声音毫无波澜。
右边那个护理人员同样抬起手臂,它的“手心”位置滑开一个更小的格子,里面排列着三枚……东西。那不是普通的药片或胶囊。它们呈现半透明的胶质状,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颜色的光点在缓慢流转,像是封装了微缩的星云。
【认知缓冲剂(口服型,复合配方)。用于隔离并稳定当前混乱的感知记忆模块,防止模因污染进一步扩散及不同时间线认知相互侵蚀。请配合服用。】
那枚流转着乳白色光点的“药”被精准地递到范剑嘴边。没有解释副作用,没有征求同意,只有平静的指令。
范剑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反抗的念头生起得缓慢无力。他看着那枚诡异的“药”,内景中那柄颤动的剑影传来微弱却尖锐的警报。不能吃?但这里是“病院”,是他们自己拼命要进来的“避难所”……如果拒绝,会发生什么?
他张开嘴。那胶质药丸入口即化,没有味道,但咽下去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意识中扩散开。就像是给脑海中那些疯狂闪烁、互相冲撞的记忆画面加上了一层透明但坚韧的隔板,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封装”起来。赤壁的火光被隔在一边,童年的糖纸被隔在另一边,蚀渊的嘶吼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似乎在“简化”,变得条理清晰,但也……扁平了。某种鲜活而混乱的东西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认知缓冲剂(配方A)已投送。效果确认。模因隔离率:67%。尚需观察。】
两个无面护理人员完成了对范剑的操作,同步转身,没有丝毫停留,走向纯白空间的另一侧。那里的“墙壁”滑开,露出了其他“单元”的情况。
范剑在药物作用下,思维迟钝但视野清晰。他看到了其他人,他们似乎被分隔在类似的纯白小隔间里,只是彼此可见。
张飞被无形的力场束缚着,即使在被镇静的状态下,虬髯依旧怒张,环眼圆瞪,盯着靠近的无面护理人员,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一个护理人员用同样的无针喷射器给他用了更强剂量的镇静剂,张飞挣扎的幅度才明显减弱。然后,他被喂下了一枚内部流转着暗红色光点的药丸。喂药过程显然不那么顺利,即使被束缚和镇静,张飞也紧咬牙关,最后是护理人员用某种力量精准地撬开他的牙关,将药“送”了进去。张飞吞下后,眼中的狂怒和混乱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赤红所取代,像是沸腾的岩浆被强行压成了灼热的岩石。
刘备盘坐着,努力维持着仪态,但脸色苍白,双剑横于膝上,剑身在微微低鸣,抵抗着周围纯粹的“秩序”力量。他相对配合地接受了镇静喷雾,但在看到那枚流转着淡金色光点的药丸时,眉头紧锁。“此为何物?欲安备之神,抑或锢备之志?” 他沉声问。没有回答。护理人员只是平静地举着药。刘备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隔间里情况不明的范剑和张飞,又看了看远处似乎陷入呆滞的陈世美,终究还是接过了药,放入口中。吞下后,他周身那属于“昭烈帝”的、坚定而仁厚的气息波动明显减弱了,更像一个疲惫而困惑的中年人,只是眼底深处,那点不屈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
李白的情况有些奇特。他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顺应”了这里的紊乱,又试图用诗剑之道去“解析”它,结果导致自身的认知状态非常复杂,像一团交织着瑰丽色彩和危险裂痕的琉璃。护理人员对他使用了两种不同颜色的镇静喷雾,然后喂下了一枚内部光点流转最快、色彩也最丰富的药丸。李白服下后,那肆意张扬的剑气明显内敛,他皱着眉头,仿佛在倾听自己体内“诗句”被重新排列组合的细微声响,时而困惑,时而恍然,更多是一种被强行“规范”艺术灵感的不适与疏离。
薛媪作为医者,对药物的抗拒最为专业和激烈。她试图分析那镇静喷雾的成分,手指间银针闪烁,似乎想以自身医道抵抗。“此物冰封气血,郁结神机,非治本之道!” 她抗议道。但抗议无效。被镇静后,她面对那枚流转着翠绿色光点的药丸,仔细观察,甚至凑近嗅了嗅(虽然无味),最终,或许是出于对“病院”某种更高明医道的好奇,或许是明白形势比人强,她带着审视和研究的态度服下了。药效在她身上体现得很明显,她眼中属于顶尖医者的、那种洞悉生命脉络的敏锐光彩黯淡了许多,变得更加“平静”,甚至有些刻板。
杜甫紧紧抱着他的书卷,那书卷在纯白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边缘有些虚化。他不断低声吟诵着诗句,试图稳固自身的存在感。镇静喷雾让他吟诵的声音变得迟缓。那枚流转着土黄色光点的药丸递来时,他凝视良久,叹息一声:“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此间之‘药’,亦为命乎?” 服下后,他那与大地、与苍生苦难紧密相连的厚重气息变得淡薄了,诗句的力量还在,但少了那份锥心刺骨的沉痛,多了几分被“注释”和“规整”后的疏离。
韩铮和他的小队成员受到的“护理”最为直接。他们被依次注射了强效镇静剂(针剂型,直接穿透作战服),然后每人分到一枚内部流转着冰冷蓝色光点的药丸。韩铮在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前,用尽力气对最近的队员低吼:“记住……观察……记录……”然后被迫吞下了药。现代士兵的坚毅眼神迅速被一种空洞的、执行命令般的平静所取代,虽然身体姿态还保持着些许训练痕迹,但那股属于“人”的强烈意志和情感被严重削弱了。
陈世美……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强制镇静了。他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着破碎的公式和自相矛盾的结论,对靠近的护理人员毫无反应。护理人员对他的处理也最“简单”——直接喂下一枚内部光点几乎静止、呈现暗灰色的药丸。陈世美吞下后,念叨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彻底空洞,仿佛成了一个被清空了大部分数据的容器,只剩下最基本的存在。
【标准镇静与认知缓冲程序执行完毕。所有新收容单元状态暂时稳定。】
【开始环境认知重塑与基础规则导入。准备转移至观察区。】
纯白的空间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声调发生了改变,仿佛在“播放”着什么。范剑感到一些极其简单、基础的“信息”开始流入他变得迟钝的脑海:这里是“病院”的“缓冲区”,是用于初步处理像他们这样“受污染”或“认知失调”个体的地方。要遵守“护理人员”的指示。要保持“平静”。等待进一步的“评估”和“治疗”……
他看着周围那些服下“药”后,气质或多或少被改变、被“规整”的同伴们,心中那股被镇静和缓冲剂压制下去的寒意,却缓慢而顽固地渗透出来。
他们进入了“病院”。
但他们似乎也正在被“病院”格式化。
他下意识地摸了sk口,烙印还在,微微发热,与内景中那柄被无形压力束缚、光芒黯淡的剑影产生着不屈的共鸣。药力隔离了大部分混乱记忆,但那份属于“钥匙”的沉重与未知,以及眼前这冰冷秩序的诡异,却清晰地沉淀下来。
护理人员已经完成了工作,再次以绝对同步的步伐退回到墙壁中,消失不见。纯白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这些暂时“平静”下来的“病人”,和那无声流淌着的、旨在重塑他们认知的“规则低语”。
范剑躺在平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纯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吃药,在这里,仅仅是“治疗”最温和的第一步。
而他们,已经接受了第一疗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