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石粮食，五万贯钱……他刘麟怎么不把咱们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王家主靠在车壁上，眼神发散。“老郑，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刀把子硬。你敢不交？”
“交？拿什么交？”
郑家主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我家两千家丁吃饭，佃户租子今年都收不上来，粮仓见底了！”
王家主眼皮跳了跳。
两千多号人。
这数字他清楚。
郑家是濮州本地豪族之首，养的私兵最多。
“你养这么多，开销确实大。”王家主斟酌着开口，“今年这光景……”
郑家主忽然转过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老王，你说，咱们养这么多人，图啥？”
王家主一愣。
“图个看家护院？图个收租子的时候腰杆硬？”
郑家主压低声音：“现在朝廷和洛家军都在剿匪，大股土匪早被打散了。咱们留着这两千多人，光是每天嚼的粮食，都够我心疼三天。”
王家主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郑家主往前凑了凑：
“我算过一笔账。我这两千多人里，有五百多是外头来的流民，当初收编进来就是充数的。这些人干活不行，打仗更不行，但一天三顿饭一顿不能少。”
“你想……”
“遣散。”郑家主吐出两个字，“这五百多流民，全打发走。每人给两天口粮，让他们爱去哪去哪。”
王家主倒吸一口凉气。
“老郑，这可都是人命！外面兵荒马乱的，你把他们赶出去……”
“不然呢？”
郑家主打断他：
“我自己家的人都快吃不饱了，还得管这五百多张嘴？他们又不是我郑家生的！”
“可若是遣散了，你手里就剩一千五。”王家主慢慢说，“万一再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郑家主反问。
“现在洛家军主力撤了，朝廷的兵又堵在濮州城。咱们头上压着两座山，养再多兵能顶什么用？刘麟要打你，你一千五和两千有区别？”
王家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家主的话糙，但理不糙。
在绝对的兵力差距面前，豪绅的私兵数量确实没什么意义。刘麟带了一万正规军来濮州，他们这些地方豪强，就算把全族男丁都拉上，也不够人家塞牙缝。
“老王，回去想想。遣散流民这事，宜早不宜迟。”
王家主想了想：“行，你带头我就跟。”
两人马车刚出城门没多久，还没走到官道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车夫拉住缰绳，前面停着另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个家丁。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郑家主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李仲平？”
王家主也探出头，认出来了。
来的是濮州豪族里排第三的李家家主，李仲平。
这人在濮州地界上出了名的滑头，两面三刀，谁得势就往谁那边靠。
李仲平快步走到郑家主车前，隔着帘子拱手。
“郑兄，王兄，巧了巧了，在这儿碰上。”
郑家主没下车，隔着帘子回了一句：
“李家主这是专程在这儿等我们？”
“当然。”李仲平笑得眼睛眯成缝。
王家主和郑家主对视了一眼。
没下马车，就让李仲平站在外面说话。
李仲平也不恼，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二位，那摊派的事……你们怎么打算？”
郑家主哼了一声：“能怎么打算？硬着头皮凑呗。刘麟那一万甲士堵在门口，不交粮，难道等着他来抢？”
“话是这么说。”
李仲平手指搓了搓：“可这一万石粮食，五万贯钱，交出去，咱们各家的骨头都要被啃干净了。”
王家主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框。
李仲平等了几息，见他们不吭声，继续往下说：
“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咱们少交点。”
郑家主眼皮跳了跳。
他看着李仲平那张笑脸，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什么法子？”
李仲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洛家军。”
这三个字一出，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岳飞和赢先生的主力虽然跑了，可他留了几个人在濮州。”
李仲平竖起一根手指：“就那么几个人，隔三差五就到咱们庄子上转悠，打探消息，联络人心。”
“咱们可以把他们的行踪，报告给都招讨。”
郑家主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你疯了？”
王家主也开口：
“李老三，洛家军临走前说过什么，你忘了？”
“表面投靠金人和刘豫可以，谁要是真对他们下手，他们一定会报复。”
“报复？”
李仲平闻言笑了：“拿什么报复？他岳飞主力都跑了，就留那么几个细作，还能翻出花来？”
他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诱惑：
“二位想想，要是咱们把洛家军的人交出去，都招讨一高兴，这摊派……是不是能减点？”
郑家主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王家主盯着李仲平看了几息，忽然问：
“你自己怎么不去报？”
李仲平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
“我这不是想着，咱们三家一起嘛。人多力量大，都招讨也更重视。”
车厢里又安静了。
郑家主盯着李仲平那张脸，心里转了好几圈。
这老狐狸想拉他们下水。
举报了洛家军，等于把人得罪死了。
万一哪天洛家军打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举报的人。
可要是不报……刘的摊派，实实在在压在头顶。
李仲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又添了一把火：
“二位，机会就这么一回。等都招讨自己查出来，咱们可就一点功劳都没了。”
郑家主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这事太大，我们得回去想想。”
李仲平笑容僵了僵。
王家主补了一句：
“李家主，你要是自己想报，自己去报。我们郑王两家，暂时不掺和。”
这话说得很明白。
我们不拦你，但我们也不跟你一起干。
李仲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车厢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行。那二位好生歇着。”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郑兄，王兄，这濮州的天，说变就变。站错了队，可就晚了。”
话音落下。
他钻进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掉头，朝州府方向驶去。
王家主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李家的马车越走越远，才放下帘子。
“这老东西，是要去单独邀功。”
郑家主揉着太阳穴：
“他敢去，就说明他觉得稳了。李家在濮州根基不深，一直被咱们压着，他想找条新路。”
“那咱们……”
“不着急，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