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长青也没再继续调侃,只问建桥桥记不记得怎么过去,要不要让沈卫陪她去。
“那必然是不需要的呀!我一个学建筑的,肯定要把自己变成行走的导航仪啊!”
“你最好是!”翁长青笑笑,也没有拆穿建桥桥,他的这个关门弟子,方向感“好”到从宿舍来他家,都不知道迷路了多少次。
“下午本科生那节课的助教,是不是可以麻烦沈卫师兄……”建桥桥略显吞吞吐吐地给出了不需要沈卫带路的真实原因。
一般博士一年级做助教的情况还比较少,建桥桥是自己争取了半天,才拿到的助教资格,今天下午又是她担任助教的第一堂课。
翁长青倒也是刚反应过来,建桥桥刚进家门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一肚子的委屈。
敢情是以为,这么早把她叫过来,是要交代下午助教的事情。
第一次担任助教,是正事。
按理说,他是不应该批这个假的,可公鸡还没打鸣,就听自家大哥交代:“要么让你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关门弟子今天中午过来我这儿吃饭,要么就让她等半年再说。”
翁长青终是没有多说什么,自己收的关门弟子,还不就得自己宠着?
建桥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过程,只以为自家导师并不在意助教人选的临时调整。
这也导致了建桥桥迷路又问路了五六七八遍,好不容易找对了地方,前脚刚迈进翁良青的小院,后脚就收到了当头棒喝:“吃完今天这顿饭,你半年都不许再找加一小子,听到没?”
建桥桥自诩是一个比较尊老爱幼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满世界做义工,还专挑最贫穷的国家和地区。
可她每次见到翁良青,从小被灌输的教养,就会瞬间被抽干。
“找了又能怎样呢?是会引来山崩,还是会导致海啸?”
建桥桥还是甜甜地笑着,温温柔柔地问着,话里的火药味,却是一点都没有因为笑容而减少。
“不和你个小丫头片子计较。”翁良青倒也意外地一点都不生气,只胸有成竹地来了一句,“等加一小子,自己和你说。”
翁良青的反应,让建桥桥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师伯,最不会干的事儿,可能就是故意拿乔。
那这算什么呢?
告别饭吗?
一封信,一顿饭,紧接着就是半年的杳无音信。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建桥桥压根就不会来吃这顿饭。
诚然,和过去十一年的失踪比起来,半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建桥桥能接受过去的十一年,再来半年,那是接受不了一点。
都说时间是最公平的。
但适用于浩瀚宇宙的公平,并不适用于渺小的个人。
建桥桥没来由地烦躁。
她大概是和师伯的院子八字不合吧。
这话如果是丁加一自己说的,她这会儿估计会再次转身就走。
连人都没有见到,单凭翁良青一句话就败下阵来,也不符合建桥桥一往无前的性格。
可能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丁加一从里面端了一盘凉菜出来。
“你小的时候,喜欢拿鱼饼当饭吃,我今天天没亮就开始做,这会儿刚好放凉,你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小时候喜欢的,现在就一定还要喜欢吗?谁规定的?”
言罢,建桥桥惊讶于自己的语气。
翁良青的当头棒喝,都没能让她用上这种语气。
再怎么生气,她都还是笑着回应。
怎么说呢,建桥桥一直都有一套自己的处世逻辑。
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如果一不小心真的生气了,就不能让对方从自己的脸上看出来,免得留下把柄,也免得让对方得意。
一直以来,建桥桥都很好地贯彻着这套处世逻辑,整天笑嘻嘻的,为自己积累了极好的人缘,能把翁良青都给整得没了脾气。
丁加一明明没有对她说什么不好的话,她却气到无以复加。
“不喜欢吃,就不吃。”丁加一顺势收回准备放盘子的手,“今天菜管够,肯定有你爱吃的。”
“你说我爱吃,我就要爱吃吗?”建桥桥一点都不客气地问。
“我和廖叔昨天做过的,今天都会上桌。”
“昨天喜欢,今天就一定还要喜欢吗?谁规定的?”建桥桥多少已经有点蛮不讲理了,这会儿是没有镜子,要是有的话,她估计都不认识自己。
“泡椒田鸡、拔丝土豆、茼蒿菜,这几样,今天也都不能上桌对吗?”丁加一出声询问。
声音之温柔,表情之和煦,整个一个阳光普照大地。
建桥桥顶着一张余怒未消的脸,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明明是气到爆的,并且还在持续生气的过程中,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她的笑也一样是真实的。
建桥桥有一种被丁加一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感觉。
回过头来想想,她会的那些魔法,原本就是从丁加一那儿学来的。
小时候在岙溪村,不管别人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丁加一都不会流露出一丝不好的情绪。
建桥桥败下阵来,都已经笑出声了,再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也没有什么意义。
“加一哥哥,今天这顿饭准备这么多,是要管半年?”建桥桥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对啊,翁老说,接下来的半年,让我跟着他,在故宫潜心学习官式古建筑营造技艺,查缺补漏。等到半年之后,他就和我一起去修复文兴桥。”
“呃……”建桥桥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着,文兴桥的修缮计划,既然都报给了你的导师,那你肯定也会参与这个课题,有了翁老的加入,肯定也能让你们课题组更加顺利。”
“呃……”
所以,加一哥哥之所以要再消失半年,还是为了她?
建桥桥差一点就要被这个逻辑给带跑了。
“就算你是要潜心学艺,也没必要人间蒸发吧?”
“怎么可能呢?我都单方面失踪十一年了,怎么可能再失联一次?”
“那,那翁老说,半年不许找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让你找,你就不找吗?”丁加一笑着反问,“我和翁老的约法三章,是不用手机、不用电话、不用电脑。”
“那不就……”建桥桥卡顿了一下,“那不就还可以写信吗!”
“对啊。”丁加一说,“一封信欠了十一年,算上利息,怎么也得还十一封才行。”
“加一哥哥。”
“嗯?”
“我的鱼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