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杂物房里,药汤的热气散了大半。
小刘坐在木板床上,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褪了下去,皮肤的颜色从灰败的死人色,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肉色。
林挽月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半晌没出声。
小团子在识海里翻着数据,嘴巴叭叭响。
“姐姐,毒素排干净了!肝脏的硬化面积缩小了百分之七十三,肾脏也在慢慢恢复弹性,脊椎那几根受损的神经……嗯……修复了四成左右!”
林挽月收回手。
“张嘴。”
小刘乖乖张开嘴,舌苔淡粉,没有之前厚厚的灰黑色了。
“握拳。”
小刘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五根手指头收的严严实实。
“使劲。”
小刘咬着牙,把全身力气往右拳灌。
林挽月伸手接住他那一拳,掌心被震的发麻,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行了,差不多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甩了甩,转头看顾景琛。顾景琛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小刘两只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话。
“林……林大夫,我这条命……”
“别说这些。”林挽月打断他,“后面七天,每天早晚各一碗药,方子我重新写过,让人按着抓。饭要吃饱,觉要睡足,不许瞎折腾。一个月后我再给你复诊,到时候归元修复丸跟上,你那脊椎的事,还有的治。”
小刘的喉结滚了一下,使劲点头。
从后院出来,林挽月在廊下碰见赵静。
赵静穿着件宽松的棉褂子,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姿势稳稳当当,脸上的气色跟头一回来的时判若两人。周卫国搀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挽月,正好碰上你。”赵静冲她招手,“你给我摸摸脉呗,这两天孩子踢的厉害,我心里没底。”
林挽月让她在堂屋坐下,搭上脉。
片刻后收手。
“脉象沉稳,冲任二脉的寒气散了八成,气血比上回厚实多了。孩子踢的厉害是好事,说明精神头足。”
赵静松了口气,拍着胸口。
“你这话我爱听,比医院那些大夫说的强一百倍。”
周卫国在旁边搓着手,嘴笨的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谢谢弟妹,真的谢谢。”
“一家人别总挂嘴上。”林挽月站起来,“方子别断,药引子按时吃,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找我。”
赵静眼圈泛红,点了点头,拉住林挽月的手不撒开。
“我跟卫国说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都认你当干妈。”
林挽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声。
“成,到时候我提前准备好红包。”
吃了午饭,顾景琛把吉普车开到胡同口,林挽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上了车。
军区总院三楼,骨科病房。
病房门推开,二妮儿正蹲在床边给老汉喂小米粥。
老汉半靠在床头,左腿打着石膏架子吊着,脸上的肉比上回见明显多了一圈。他端着碗的那只手不抖了,嘴唇的颜色也从青白变回了正常。
二妮儿听见动静回头,碗差点没端住。
“林……林大夫!”
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扑通就跪下了。
“别跪。”林挽月快走两步去扶她。
二妮儿死活不起来,额头在地砖上磕了三下,声响闷闷的。
“林大夫,你是活菩萨,你救了我爹的命,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
“起来说话。”顾景琛在后头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二妮儿浑身一激灵,赶紧站起来了。
林挽月走到床边给老汉把了脉。
老汉的脉象比术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断骨截面的愈合速度远超正常水平。小团子在识海里啧啧感叹,说归元修复丸的后劲还在持续,照这个速度,顶多两个月就能拆石膏下地了。
“恢复的不错。”林挽月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二妮儿,“这是后面的食补方子,让食堂照着做。猪骨汤每天一碗不能断,鸡蛋两个,早一个晚一个。别省钱,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二妮儿攥着方子,指甲把纸都掐皱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汉在床上拱手,嘴唇颤了半天,憋出一句。
“姑娘,大恩不言谢……老汉我记着呢。”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冬天的日头短,天边已经泛起暗橘色。
吉普车在胡同口停稳,顾景琛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伸出手。
林挽月把手搭上去,被他一把攥住带下来。
“累不累?”
“还行。”
顾景琛没吭声,弯腰把她棉鞋上沾的泥巴掸了掸。
进了院子,苏妙云正抱着从锦在堂屋里转圈哄睡。从锦那张小脸粉嘟嘟的,眼皮子一耷一耷,嘴里还含着苏妙云给的奶嘴儿。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苏妙云压低声音,下巴朝东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六个崽子睡了仨了,就这个小祖宗不消停。”
从锦听见林挽月的脚步声,小脑袋立马转过来,张着嘴就要哭。
“得,又找你。”苏妙云把孩子往林挽月怀里一塞。
从锦到了亲妈怀里,瞬间不闹了,两只小胖手揪着林挽月的衣襟,把脸往她脖子窝里一埋,没两下就睡着了。
苏妙云撇嘴。
“跟她爹一个德行,谁都不要,就要你。”
顾景琛假装没听见这话,端了盆热水进东厢房。
林挽月把从锦放到炕上大被子里,跟已经睡熟的从峥和从霖挤成一排。炕头那边,从云和从风脑袋挨着脑袋,嘴巴微微张着,睡的四仰八叉。
五个孩子,一个挨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小呼噜声此起彼伏。
林挽月在炕沿上坐下来,棉鞋都没脱,整个人往后一仰就想躺。
“先泡脚。”
顾景琛蹲下来,把她的棉鞋一只一只脱掉。手指头碰到她的脚,凉的他皱了下眉。
“又不穿厚袜子。”
“穿了嫌挤。”
顾景琛没说话,两只大手裹住她的脚掌搓了几下,搓热了才放进水盆里。
水温正合适,不烫不凉,林挽月的脚趾头在水里舒服的蜷了蜷。
顾景琛的手从脚背一路揉到小腿肚,拇指沿着骨头缝慢慢推,把结成块的肌肉一点点揉开。
“疼不疼?”
“嗯……有一点。”
他力道轻了些,换了个方向继续揉。
林挽月靠在被摞上,脑袋歪着,身子慢慢往下滑。
今天跑了三个地方,脚上磨了两个泡,后背酸的不行。
顾景琛揉了小半刻钟,拿干布把她的脚擦干净,又从炕桌的抽屉里翻出那罐蛤蜊油,挖了一指甲盖抹在她的脚后跟上。
“睡吧。”
“嗯。”
林挽月翻了个身,掖好被子。
顾景琛端出水盆插好门,另一头5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被窝里一沉,一个烫得吓人的身体贴了过来,林挽月只感觉腰被攥住,人被带进滚烫的怀里。
“景琛哥,你干嘛呢?”
“讨点利息!”
男人的声音沙哑着,贴着他的耳垂,热气熏得她耳根子微红。
“孩子还在呢!”
“他们都睡了!”
“那你轻一点……”
帐子落下,被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林挽月咬着嘴唇,尽量不出声。
男人的呼吸更沉,鼻尖相贴。
“媳妇儿,这些天累着你了。”
“药厂,药浴,赵静,二妮儿她爹,这些全都是你自己在扛。”
林挽月挑眉,眼梢微红,“不是还有你吗?”
“可很多事我帮不上忙。”
“谁说帮不上?”
林挽月抬手摸着他的脸,手指落到他下巴上。是的
“你帮的已经够多了。”
被子里的动静更大了,呼吸交叉,分不清你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挽月累的都快睡着了,小团子忽然喊她。
林挽月打了个激灵,顾景琛感觉到了,疑惑的看着她。
“怎么了?”
林挽月没回答他,心里头已经在问了。
“什么事?”
“院子里有动静!西边墙根底下,有人在移!”
小团子的声音压的很低,两只小爪子捂着嘴巴。
“是那个孙桂兰!她出屋了!正顺着墙根往东厢房这边摸过来!手里头攥着个东西,我看不太清,但……她走路没声的,脚底下包了布!”
林挽月的困意瞬间没了。
她按住顾景琛的肩膀,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气声极轻。
“有人来了。”
顾景琛的身体在黑暗中收紧,翻身的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窗外,夜风刮着院子里的枯枝沙沙响。
一个弓着背的黑影,贴着西墙根,一步一步,蹑手蹑脚的往东厢房的窗户底下挪。
她手里,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