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影贴着墙根挪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的狗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紧接着是老孟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从倒座房那边传过来。
孙桂兰的身子矮了矮,把手里的东西往袖筒里一缩,掉头就往回走。她的步子轻的没声,三五下便缩回了自己住的耳房,门帘落下,没了动静。
顾景琛的手搭在林挽月肩头,两人在黑暗里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外头再无响动,才各自松了劲。
“她手里拿的什么?”顾景琛压着嗓子问。
林挽月闭着眼,心里问了一句小团子。
“没看清,但不是铁丝,比铁丝大。”小团子的声音也压的很低。
“先不管她。”林挽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发闷,“明天有正事。”
顾景琛没再说话,胳膊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
……
南郊药厂。
车间里的灯从昨晚亮到现在,没灭过。
赵德厚两眼布满血丝,白大褂上沾着药粉,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他蹲在操作台前,端着量杯一滴一滴往研钵里加液体,嘴唇嗡嗡的数着数。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好,停!”
周明远在旁边记录数据,钢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整个车间分成了三个区域,最里面的核心合成间只有赵德厚、老钱和周明远三人能进。门上挂着两把锁,各有两把钥匙,分别在赵德厚和林挽月手里,别人都碰不得。
林挽月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虎哥开着吉普车停在厂区门口,原本守门的4个退伍兵,见她下车,齐刷刷地站直了。
林挽月换上白大褂,消好毒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药味很重,含有骨碎补特有的苦涩劲儿。
赵德厚抬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记录本递过来。
林挽月接过去了,快速翻看着。
里面记录的极为仔细,温度曲线,配比数据,冷凝时间,药效检测值,每一项都标记得清楚明白。
翻到最后,“药效稳定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赵德厚的嗓子哑的厉害,但语气里压着兴奋。
林挽月把记录本合上放在台面上。
“不够。”
赵德厚愣了一下。
“最后一步合成的时候,水温再降两度,搅拌速度放慢三分之一。”林挽月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研钵看了看里面残留的药膏颜色。“你看这边缘,颜色发暗,说明骨碎补的活性成分在高温搅拌时损失了一部分。降温减速后稳定率能到九十八以上。”
赵德厚盯着研钵边缘看了好一会,一拍大腿。
“我怎么没注意到!”
“你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能注意到才怪。”林挽月把研钵放回去,“去歇会,后面的我来盯。”
赵德厚摇头。“不行,最后一批了,我得看着。”
林挽月没跟他犟,转身进了里间。
核心合成间的门关上之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里装的是提纯过的灵泉水。
昨夜在空间提前灌好的,一共三瓶每瓶二两。
林挽月拧开瓶盖,对着合成缸的进料口一滴一滴往里加。
灵泉水落进药液的瞬间,缸里的颜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原本暗沉的褐色药浆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边,转了两圈就融进去了,跟没加过东西一样。
小团子在识海里竖起大拇指。
“完美!药效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姐姐你太厉害了!”
林挽月把瓷瓶揣回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提升归提升,这批灵泉水又欠了系统八万积分。
她现在的负债又快到一千万了。
废品站白跑了。
不想了,越想越头疼。
整整一上午,林挽月就蹲在车间里,从合成到分装,从分装到封口,每个环节都盯着。
下午两点,最后一瓶药丸装瓶,盖子拧紧火漆封口。
两百瓶。
一瓶十粒,总共两千粒归元修复丸。
深褐色的药丸整整齐齐码在棕色玻璃瓶里,瓶身贴着手写标签,字是周明远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
赵德厚把最后一瓶放进木箱子里,两只手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着林挽月,喉结滚了滚。
“成了。”
林挽月点头。
……
消息当天就报上去了。
第二天下午,顾景琛回到官帽胡同,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军区医院三楼整层腾空了。”
林挽月正给从锦换尿布,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快?”
“老陈亲自批的条子,武装戒严,全封闭,进出的人都要查证件。连医院自己的大夫没有通行证都上不去。”
从锦躺在炕上,两只小脚丫乱蹬踢到了林挽月的手腕。林挽月把尿布系好,把闺女往被子里一塞。
“试药的人呢?”
“上头挑了两百个。”顾景琛在炕沿坐下来,伸手把从锦的小脚丫塞回被子里。“全是立过战功的伤残老兵,身体底子硬朗,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五之间。档案我看过了,一个个身体过硬,就是伤残等级都不低。”
林挽月擦了擦手。“从哪调的?”
“四面八方都有。冀省的,鲁省的,最远的从滇省坐了三天火车过来。”顾景琛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猜怎么着?没人问为什么,通知下来第二天就动身了。有个缺半条胳膊的老兵,背着铺盖卷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县城坐班车,到京城火车站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
林挽月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都知道是试药吗?”
“知道。”顾景琛点头。“通知里写的明白,新药临床试验有风险。但这帮人,你跟他说有风险,他就乐了。说战场上命都豁出去过了,吃两颗药算什么。还有人跟接待的干事讲,能给国家的新药出一份力,比领那点抚恤金光荣。”
林挽月没说话,低头把从锦的小被子掖了掖。
安静了好一会。
“我得去医院盯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顾景琛没接话。
“一个礼拜。两百个人,每个人的用药反应、脉象变化、恢复情况都得我亲手记。赵德厚他们能干活,但核心的判断只有我能做。”
顾景琛还是没说话。
林挽月抬头看他。
他正盯着炕上的五个孩子。
从云和从风睡在炕头,从峥、从霖、从锦三个小的挤在炕尾。五张小脸五种睡姿,呼噜声高高低低。
“一个礼拜……”林挽月的声音矮下去了。“三胞胎还是太小了。”
顾景琛伸手揽住她的肩。
“家里有我妈,有大嫂还有我。你安心去。”
“三胞胎的奶粉……”
“我会,我来就行。”
林挽月靠在他肩膀上,鼻子发酸。
当晚她进了空间。
积分又少了一大截,兑换了三大罐奶粉。这奶粉是系统商城里最好的,营养配比专门针对三个月大婴儿,冲出来的奶又稠又香。
还不忘给大宝二宝也换了两罐,两岁多的孩子,营养也不能落下。
从空间出来,林挽月把苏妙云和顾景琛都叫到堂屋。
“这些先让他们喝着,一个礼拜我就回来!”
顾景琛听着也开始给孩子兑奶粉,有点忙乱。
苏妙云在旁边看着儿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嘴上嫌弃。“平时杀鸡抹脖子利索的很,冲个奶粉手忙脚乱。”
林挽月笑着提醒,
“从云的天赋封着呢,但她脾气大,哭起来嗓门特别大,别吓着老三老四老五。从风最省心,但他认人,睡觉时身边必须有个大人,不然半夜会醒。从峥别让他乱踢东西,上回把炕桌腿都踹松了……”
越说越细,越说声音越低。
顾景琛把水杯从她手里拿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
“够了。”
“我记住了。”
……
次日一早吉普车停在胡同口。
林挽月提着一个帆布包出了院门,包里装着换洗衣裳和三瓶灵泉水。
苏妙云抱着从锦站在门槛里头,从锦在苏妙云肩窝里拱来拱去。
徐婉婉一手牵着从云,一手抱着从飞冲林挽月挥了挥手。
“放心去,家里有我们呢。”
顾景琛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发动机突突响着。
林挽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从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堂屋门口小手揪着门框,嘴巴瘪着没哭,但两只眼睛发红。
林挽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嫂,快走吧,再看就走不了了。”徐婉婉赶紧催她。
林挽月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门。
吉普车发动,顺着胡同往外开。
车子拐出巷口时,后视镜里院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林挽月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没说话。
顾景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
院子里,目送车子走远的众人陆续转身回屋。
没人注意到,柴棚底下弓着腰劈柴的孙桂兰直起了身子。
她手里的斧头还架在木墩上,脸上一片汗。
吉普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胡同尽头。
孙桂兰低下头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那一瞬,她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抹冷意,从眼底蔓到了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