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
琴案散落摆放。
其上七弦琴当是琴童初学乍练之用,品相寻常,且有断痕。
一位白发稀疏,满脸褶皱的老者躬身施礼,音带歉意开口:
「先生海涵,老朽……以为先生是黄家请来的帮手,故有失礼。」
「坐!」
「快请坐!」
他朝着一旁的健壮仆妇摆手:
「三娘莫要愣着,还不快给客人热茶?」
「……是。」仆妇闷声应是,不多时就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
茶水浑浊,茶叶粗梗浮沉。
「老先生客气了。」
锺鬼把焦尾琴放在一旁,慢声开口:
「锺某自泽湖而来,非本地人士,更不识什麽黄家,听闻此地有天音一脉传承,某恰需一处清净之地调理气息,故前来叨扰。」
「泽湖……」老者目泛涟漪,表情复杂:
「老朽秦无弦,忝为这天音坊第二代坊主,儿时曾听家师提及,天音坊的传承源自泽湖的一位仙家。」
「不曾想……」
「时隔多年,竟遇泽湖来人?」
他音带感慨,看向锺鬼的目光透着股激动、好奇,还有些许希冀、忐忑。
「不知老朽应该如何称呼先生?泽湖那边的天音传承现今如何?」
「锺某非天音一脉,我等照常论交即可,至於泽湖天音传承……」锺鬼轻轻摇头:
「天音老人已逝,其弟子也大多身死,仅有一个传人还活着,却也因故心灰意冷,焚琴断弦,已乘舟东去,去海外寻清净。」
「啊!」秦无弦面若死灰,眼神暗淡:
「竟是……如此?」
「实不相瞒。」
轻叹一声,他慢声开口:
「这些年天下动乱不休,天音坊经营不济,破船偏遇打头风,城中黄家垂涎此地已久,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断坊中活计、污坊里名声,方才听到陌生足音,又见阁下……气宇不凡,老朽一时心惊,错认为是黄家请来的恶客,这才失礼出手,万望恕罪。」
锺鬼相貌凶恶,望之心畏,一看就不是好人,被人误会也很正常。
秦无弦说的坦率,语气中那份沉郁与不甘却也明显。
这天音坊,确实已到了山穷水尽、任人欺淩的地步,刚才询问泽湖情况,其实也有远走他乡的打算。
奈何……
泽湖比这边的情况更糟糕!
天音坊至少还在,泽湖传承却早已没了落脚点,唯一幸存者还去了东海。
「无妨。」
锺鬼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涩味很重。
他放下茶碗,淡淡道:
「被人误会,锺某已经习惯。」
「多有失礼。」秦无弦拱手,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苍老:
「天下汹汹,难不成……连一处清净弄弦之地都已容不下?」
他儿时听闻自家传承源自泽湖,心中对泽湖自有一种莫名期盼。
好似,
一处遥远的故乡。
现今听到『故乡』的消息破灭,整个人也像是被人推倒脊梁骨。
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苍凉。
「锺某冒昧,」
锺鬼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不知秦坊主这一脉,承的是天音哪几部传承?」
秦无弦振作精神,但语气已淡了许多,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祖上机缘,得了部分天音外脉传承。」
「主要有《十八玄音》的指法谱,《清商妙音》的曲谱集,还有……半部残破的《镇魂调》,至於根本的《凤鸣天音玄功》……」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那是嫡系正统才有的传承,我等旁支,无缘得见。便是《清商妙音》,也因年代久远,传承中遗失错漏不少。如今坊中凋零,老朽老迈,这些东西……怕是有不少要随我埋入黄土了。」
「唔……」锺鬼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椅扶手,沉默片刻,方道:
「锺某对音律略有涉猎,也曾见识过天音秘技,如今既要在此静养些时日,若坊主不弃,或可交流一二。」
他答应阮云香传下『天音传承』,若是天音坊的人非奸恶之辈,符合阮云香的要求,不妨留在这里,也算了却一个心事。
「交流?」秦无弦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老朽这点微末伎俩,残破传承,岂敢与阁下论交流二字?」
「折煞老朽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期盼,道:
「先生若肯指点,是老朽与坊中弟子的福分。」
「老朽这把骨头是不中用了,但坊中尚有三位弟子,还算有几分灵性,也肯用功。」
「尤其是大弟子挽云,於琴道颇有天赋,若能得到阁下只言片语的指点,於她们、於这天音坊这点未绝的薪火,便是再造之恩!」
他躬身行礼,语声谦卑,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看得出来,秦无弦将『天音』一脉传承看得比自己的脸面更重要。
所谓的「指点」,无非是希望眼前这位神秘的「泽湖来客」,能看在「天音」一脉的香火情分上,稍稍弥补或提点一下他那残缺的传承,为这摇摇欲坠的天音坊,留一丝可能延续下去的火种。
锺鬼不置可否,只道:
「可唤她们一见。」
「三娘!」秦无弦大喜过望,急忙对侍立一旁的赵三娘道:
「快!去叫挽云、小莺、秋瞳她们都过来!让她们带上琴,好好收拾一下,来拜见锺先生!」
他特意强调了「先生」二字,态度恭敬至极。
赵三娘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後堂。
不多时,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三位女子跟在赵三娘身後,步入客堂。
当先一人,身着半旧的月白襦裙,虽无钗环点缀,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怀抱一具桐木古琴,琴身保养得极好,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女子微微垂首,向锺鬼行了一礼,姿态端庄却透着股疏离:
「弟子苏挽云,拜见锺先生。」
声音清冷如玉磬。
其後是一位圆脸杏眼、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灵动,带着未脱的稚气与好奇。
她抱着一把琵琶,衣着是三人中最鲜亮的鹅黄色,发髻上绑着褪色的红头绳。
她偷偷擡眼飞快瞟了眼锺鬼,又赶紧低下,学着苏挽云的样子行礼,声音清脆如黄鹂:
「弟子柳小莺,拜见先生。」
最後一位女子二十出头,气质温婉安静,面容姣好,眼神柔和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沉静。
她手中无乐器,只捧着一卷旧书册。
她行礼的姿态最为规范,声音也最柔和:
「弟子林秋瞳,拜见锺先生。」
三女衣着朴素、面带菜色,能在天音坊如此困顿危急之时依旧坚守不离,足见心性。
她们此刻站在一起,或清冷,或灵秀,或温婉,倒是给这破败的客堂平添了几分生机与亮色。
锺鬼目光扫过三女,在苏挽云怀中的琴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
「锺先生,这便是老朽不成器的三个弟子。」秦无弦急忙道:
「挽云善抚琴,小莺弄琵琶,秋瞳样样俱精,於音律理论、坊中典籍整理上更是用心。」
「她们皆是苦命孩子,也是真心喜爱音律,奈何老朽无能,能教她们的实在有限……」
「砰!」
陡然。
一声闷响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踹开,积雪和碎木飞溅。
「秦老头!」
一个嚣张粗鲁的声音炸响:
「躲屋里孵蛋呢?」
「爷们儿来了,还不滚出来招待!」
客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秦无弦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体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发抖。
三女面露惊慌,下意识彼此靠近。
「唰!」
赵三娘猛然擡手,掌中出现一柄软剑,剑刃轻颤、寒芒隐隐。
天音坊几人,竟是以这健妇的修为最高。
初入养元!
秦无弦也有养元修为,不过他年纪大了,体内元气早已衰败。
真正的实力,怕是连三次淬体都不如。
「欺人太甚!」
秦无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对锺鬼拱了拱手,脸上满是难堪与歉意。
「锺先生,实在对不住,恶客临门,扰了清静,老朽先出去应付一下。」
说着,带着赵三娘朝外行去。
三女正要跟上,就听锺鬼开口:
「你们莫要出去,且在这里坐下,先抚一曲让我听听琴技。」
「这……」三女面面相觑,苏挽云迟疑了一下,方开口问道:
「先生想听什麽曲?」
「不拘何曲。」锺鬼声音平稳:
「静心即可。」
「……是。」苏挽云点了点头,当下也不多言,将琴案摆好,盘膝坐下。
柳小莺和林秋瞳也各自找地方坐下,一个抱好琵琶,一个翻开乐谱。
三女似乎已经习惯外门的争吵,竟是很快定下心来。
「铮……」
琴音响起,悠扬悲凉。
「停。」
锺鬼眉头微皱,对门外的喧嚣恍若未闻,只对苏挽云问道:
「《十八玄音》指法,你习得几式?」
「回先生。」苏挽云定了定神,摒弃杂念,答道:
「弟子愚钝,只习得前九式,对『拂』『挑』『勾』三式较为擅长。」
「嗯。」锺鬼缓缓点头,把焦尾琴放在面前摆好。
三女看着他,面露好奇。
这位『锺先生』相貌奇伟,五指粗大,按照常理绝非适合抚琴之辈。
但能被坊主如此看重,定有不凡之处,不知道能耐到底如何?
院中。
秦无弦、赵三娘行入庭院。
只见此时院中已站着八九位大汉,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且手持利器。
为首者约莫四十多岁,豹头环眼,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骨节粗大,一身短打劲装,气息剽悍,竟是一位养元境的武者!
在此小小县城,已是难得的高手。
『开碑手』雷豹!
目视来人,秦无弦的面色微微一沉。
即使他年轻力壮之时,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更何况年老力衰。
琴音,
也变的软绵无力。
「秦老头,你总算舍得出来了?」
雷豹咧嘴,朗声开口:
「天音坊欠黄老爷的五百两银子,今日可就是最後的期限。」
「乖乖把地契和你们那点破琴谱交出来,免得面子上不好看。」
「休要信口雌黄!」秦无弦气的浑身发抖:
「此等旧帐,老夫早已还清,所谓的五百两银子根本无从谈起。」
「两清?」雷豹闻言嗤笑,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白纸黑字五百两!」
「若是两清的话,这欠条为何还在?看来你是想要赖帐了。」
「上!」
他一挥手,身後几个大汉狞笑着向前逼近。
「唰!」
赵三娘持剑挡在秦无弦身前,面色铁青,软剑剑身轻轻颤抖。
无形的肃杀之意,也让一众大汉下意识止步。
「三娘的剑,还是如此泼辣。」
雷豹舔了舔嘴角,缓步踏出:
「看来当初教训不够,竟然还敢在雷某人面前摆弄你的软剑。」
「彭!」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淩厉劲风击出。
这一掌快如闪电,劲道刚猛。
「叮……」
赵三娘手中软剑一颤,正中掌心,却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
天蚕手套!
糟!
对方有备而来!
「彭!」
一股刚猛劲力沿着软剑袭来,直冲胸腹,赵三娘直接口吐鲜血踉跄倒退。
「住手!」
秦无弦面色大变,急急喝止雷豹,面上皱纹抖了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抛了过去:
「这枚玉佩乃老夫为一位仙师奏曲得的赏赐,价值百金不止,抵五百两白银绰绰有余,可以了吧?」
「啪!」
雷豹接过玉佩,打量片刻,笑嘻嘻揣进怀里:
「有这好东西,何不早说?」
「哼!」秦无弦冷哼:
「拿来吧!」
「拿什麽?」
「欠条!」
「什麽欠条?」雷豹轻拍额头,面露『恍然』之色:
「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今日雷某来此就是找你讨要欠款来着。」
「五百两银子!」
他大手一伸:
「拿来吧!」
?
秦无弦面色僵硬,死死盯着对方,身体微微颤抖,从牙齿缝里咬出两字:
「无耻!」
「哈哈……」雷豹大笑:
「老家夥!」
「文舟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老老实实交出东西,还能保住老命,不然……」
「就是找死!」
他面泛狠厉之色,大手一招,一群大汉蜂拥而上,就要强行动手。
客堂内。
锺鬼轻抚琴弦。
指法转换间,琴音潺潺流出,丝毫没有因为外面的混乱而受到干扰。
「天音一脉的传承,以琴音入道、悟天理,同样与武道相通。」
「如,这『勾』法。」
他手指轻轻勾动琴弦,动作优雅随意,琴弦随之微微震颤。
「铮……」
声音微微一提。
苏挽云、柳小莺、林秋瞳三女,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仿佛有什麽无形无质、却又锐利无匹的东西,随着锺鬼那轻描淡写的一「勾」,从这客堂之中悄无声息地流淌了出去。
院中。
一人面露狞笑,手持钢刀扑向秦无弦,刀刃距离咽喉不足半尺。
他的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下一瞬。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利刃划破厚革的声音响起。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愕与茫然。
握住钢刀的那条手臂,自手腕处,齐根而断!
断口处光滑如镜。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手臂一轻,然後才看到手臂落地。
「啊!!!」
迟来的剧痛和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理智,大汉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捂着手腕断口踉跄後退,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身後正准备冲上来大打出手的壮汉,全都呆立当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十八玄音不仅仅代表十八种音节,更代表十八种音波杀法。」
「如这『剔』。」
锺鬼继续开口,手指在焦尾琴上轻轻一挑。
「铮!」
院内。
一道无形音波陡然自一人脚下冒出,朝上一挑,锋刃直接把身体一分为二。
两片屍体,朝着左右倒下。
「还有这『抹』。」
锺鬼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抚。
院内。
一人的头颅无声无息脱落,脖颈鲜血狂喷,无头屍体摇摇晃晃坠地。
「轮!」
琴音震颤。
一人的身体像是被无数刀刃掠过,道道血箭迸射,惨叫哀嚎而死。
「打!」
琴音陡然一急。
一人胸口随之凹陷,整个人高高飞起,落地後口吐鲜血生机无存。
……
「鬼!」
「有鬼!」
院内,还未出事的大汉面色惨白,目泛惊恐,身体颤抖着後退。
「有个屁鬼!」
雷豹额头冒汗,面露狰狞:
「客堂有高手,给我冲进去把里面的人剁了,没有兵器音功就难以施展。」
「上!」
他嘶声怒吼,身体高高跃起,直冲客堂所在。
「十八音节不止能单独使用,彼此配合,亦可施展繁复琴音。」
锺鬼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在琴弦上或勾、或摘、或打等……
琴音入流水潺潺。
音波杀剑一闪而逝,轰向冲过来的雷豹。
「彭!」
空气好似水镜炸开,来势汹汹的雷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落地,
已然无声。
「这一曲目源自古人所创十面埋伏,就可与十八玄音相融。」
锺鬼神情淡然,好似没有看到院外的场景,琴音铮铮作响。
漫天杀剑从天而降。
如水,
悄然席卷全场。
「噗!」
「噗噗……」
闯进天音坊的人,无一例外,在无形音杀剑的绞杀下丧命。
「嗡……」
琴弦震颤。
锺鬼伸手虚按,客堂重归平静。
院中寒风依旧,雪花飘落,渐渐覆盖了那几具屍体和血迹。
客堂内,炭火劈啪,茶香犹存。
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就在这琴音授课之中,轻描淡写地开始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