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九。
冷风如刀，万里飞雪。
天地间的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白霜。
半空。
锺鬼缓缓擡起手，接住一片雪花。
六角冰晶在他掌心停留一瞬，旋即被体温融化成一点微凉的水渍。
「时机已至！」
他轻声自语，单手虚握，无影剑无声无息浮现在身侧。
「吼！」
伴随着一声低沉咆哮，黑凤庞大如山丘的身影也出现在场中。
它四足淩空虚踏，黄黑交杂的毛发在风雪中摇曳，额前『王』字纹路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显得威严。
一人一虎居高临下望去。
断云谷在雪幕中宛若一道黑色裂痕，谷内阴风翻滚，即使大雪也难掩其森然。
不过相较於前些时日，谷中阴气已经逸散许多，不复曾经凝实。
「解决完剩下的阴魂鬼物，还有那头鬼将，经验槽当能有七八成满。」
他现在杀阴魂、怨魂，需上万头才能加一玄光点。
厉鬼，
也要好几百头！
恶鬼，
亦需数十。
唯独杀鬼将，几头即可。
好在……
看了眼留存备用的一个玄光点，锺鬼面露满意之色，随即屈指朝下一点。
「去！」
玄阴神瘴！
如墨瘴气呼啸而出，转瞬化作数亩之大，裹挟着冷风暴雪直冲断云谷。
所过之处，积雪化作冰淩，极致的阴寒透着股吞噬万物生机之力。
这股力量……
连阴魂鬼物也不放过！
「呜嗷……」
凄厉鬼啸在谷内炸响，此起彼伏。
一头头藏於地底、隐於石缝中的阴魂鬼物被惊动，呼啸而出。
然後，
就被玄阴神瘴裹入其中。
玄阴神瘴即是秘法、亦是法器，克世间万物，对於这些弱小阴魂来说，简直就是天敌。
黑雾翻滚。
阴魂、怨魂转瞬就被炼化，厉鬼、恶鬼稍强，却也只是延缓片刻，一旦被卷入其中，被彻底炼化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不过玄阴神瘴笼罩面积毕竟有限，一些阴魂鬼物未曾被其覆盖，循着阳气感知直奔锺鬼所在而来。
「哗啦啦……」
森白骨鞭自衣袖中窜出，好似灵动游蛇，转瞬延伸至百丈之长。
无常鞭！
长鞭在空中盘旋，如巨蟒盘踞，朝着来袭阴魂鬼物露出狰狞獠牙。
「啪！」
「啪啪！」
鞭影漫天！
千百道鞭影朝下抽去，如毒蛇出洞，又如从幽冥探出的鬼手，每一次抽击都伴有一头阴魂溃散。
与音波杀法、飞剑神通相比，还是无常鞭最为克制阴魂鬼物。
无需用太大力道，只是轻轻一抽，阴魂鬼物体内的阴气就自行崩散。
无常鞭！
本就是阴司重宝！
玄阴神瘴、无常鞭齐出，阴魂鬼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除。
这时。
「贼子！」
熟悉的咆哮自断云谷深处传来，饱含愤怒与暴戾，撼动山岳。
「嘭！」
一团浓郁如墨的阴气冲天而起，显出手持青龙偃月长刀的鬼将身影。
在其身後，数十、上百阴魂鬼物如潮水般涌出，鬼气森森，汇成一片移动的鬼云，声势骇人。
不过相较於前些日子源源不断的鬼物来说，已经不算什麽。
「黑凤！」锺鬼低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黑凤猛然张开血盆大口，脖颈毛发根根竖起，胸腔剧烈鼓荡，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波纹自它喉间轰然爆发。
「吼！！！」
本命神通——裂风吼！
「轰隆隆……」
吼声初起尚且沉闷、不明显，转瞬便化作席卷天地的狂暴音浪。
那音浪并非四散，而是凝成一片，如一座半透明的淡青色巨山，朝着谷内冲出的鬼物洪流狠狠压落！
空气被挤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漫天雪花在这一吼之下，竟被清空出一片巨大的扇形区域！
音波巨山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冲在前头的厉鬼魂体剧颤，速度大减。
下一刻，巨山砸入鬼群！
「砰！砰！……」
连绵不断的爆碎声响起！
数十头阴魂厉鬼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一般，魂体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黑气，又被紧随其後的音波搅得稀碎。
鬼潮前锋为之一空！
唯有那鬼将，周身碧焰阴雷狂涌，硬生生抵住音波，怒吼着朝钟鬼杀来。
「来得好！」
锺鬼眼中厉色一闪，他与对方亦是老对手，早已熟知套路。
「太阴链形，吞！」
法门一催，与皮肉融为一体的上品七转血肉神幡陡然一颤。
内里的阴魂鬼物当即化作七十多年的修为，涌入他的体内。
瞬间。
修为达到链气中期巅峰。
与此同时。
「去！」
「铮……」
一声清越剑鸣仿佛自九霄传来，一道近乎透明、只有细微流光闪过的剑影激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在疾飞中拖出连绵不绝的滚雷之声！
剑光过处，空气被撕裂，雪花被气浪排空，形成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直刺鬼将眉心！
剑气雷音！
鬼将双目磷火跳跃，手中青龙偃月长刀划出一道浑圆弧线，刀身碧焰阴雷轰鸣炸响。
七十二路惊神刀！
「当……」
刀光如环，碧雷成罩。
剑尖与刀身碰撞，爆出刺目火星，滚雷般的剑啸与阴雷炸响混成一团。
鬼将身形被震得微微一晃。
锺鬼双眼一亮。
前些时日，他全力催动飞剑也无法撼动鬼将分毫，现今明显不同。
经由持续不断地侵扰、厮杀，鬼将实力锐减，已不足全盛时期三成。
机会！
「幽冥鬼火，附！」
锺鬼右手长鞭一抖，体内暴涨的阴煞真气疯狂注入，无常鞭森白灵光大盛，鞭身上那些细密符文骤然亮起，一缕缕跳跃不定、散发出极致阴寒与焚魂之意的火焰，自鞭身升腾而起，缠绕而上。
幽冥鬼火！
此火专烧神魂，对阴魂鬼物伤害极大！
漫天鞭影如千百条出洞毒蛇、似暴雨倾盆，朝着鬼将轰去。
「嘭！」
鞭影与碧雷刀罡相撞，发出密集如鼓点的爆响，幽冥鬼火附着在鞭梢，每次抽击都在刀罩上留下一团阴冷火焰，滋滋灼烧着阴雷与鬼气。
刀罩剧烈震荡，光芒明灭不定。
鬼将怒吼，明明身处下风，却不退反进，刀势陡然一变从守转攻。
惊神刀——破军斩！
青龙偃月长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劈开鞭影，碧焰刀芒暴涨十丈，撕裂风雪，直斩锺鬼头颅！
这一刀霸道惨烈，仿佛沙场破阵，蕴含着一股不屈战魂的决死意志。
刀意锁定，更是让人避无可避！
「哼！」
锺鬼面色冷峻，身体突兀化作虚幻不实的残影，如鬼魅般晃动，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自刀芒之下掠过，更是催动飞剑、无常鞭齐齐攻来。
幽冥法身！
逍遥游！
两大出神入化境界的身法，堪为锺鬼的依仗，让他面对强敌依旧能游刃有余。
「啊！」
鬼将怒吼，碧雷刀光疯狂闪烁、刀罡吞吐不定，瞬息间席卷百丈方圆。
无常鞭、无影剑齐齐震颤。
一道虚影，在混乱中快速游走，迎着碧雷刀芒出现在近前。
「唰！」
锺鬼张口轻吐，剑丸化作一道匹练直斩鬼将。
同时。
二百余道剑罡自体内呼啸而出，化作一面巨大、旋转的神山落下。
天玄剑经——镇八荒！
「轰！」
锺鬼手段尽出、全力以赴，鬼将终於力有不逮，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落一截。
身上更是被数道剑罡击中，鬼体显出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吼！」
鬼将口发不甘怒吼，刀法变得疯狂，身形变换朝谷内逃窜。
不过……
与之前不同。
以前见对方逃走，锺鬼最多追杀几招，这次却不打算放过。
直接追入谷内，且攻势更急！
无常鞭神出鬼没，幽冥鬼火灼魂蚀魄，
无影剑环绕袭扰，剑气雷音震慑心神；
天玄剑罡伺机点杀，专破鬼体不支薄弱之处。
锺鬼身法飘忽，将逍遥游与攻势融为一体，在鬼将狂风暴雨的刀光中穿梭自如，不断为它增添伤痕。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
谷内。
一人一鬼激斗正酣，鞭影刀光纵横交错，碧雷鬼火明灭闪烁，剑啸雷音不绝於耳，将漫天飞雪搅得粉碎。
不远处。
黑凤咆哮连连，阻止阴魂鬼物靠近战场，大口撕咬一头头鬼物。
玄阴神瘴依旧在孜孜不倦的翻滚，内里的鬼物气息渐渐削弱。
随着时间的流逝。
鬼将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碧焰黯淡，阴雷稀疏，动作也渐显迟缓。
败亡，
已是近在咫尺。
「死！」
锺鬼人剑合一，天玄剑罡吞吐不定，每一次激射，都让鬼将的动作一顿，直至防御彻底崩溃，伴随着幽暗剑罡一闪而逝，一道斩灭一切的杀意刺入鬼将头颅。
「彭！」
鬼将的脑袋整个炸开。
「吼！」
无头鬼将竟然没有当场身死，鬼气激荡，甚至还有森森鬼啸。
悲凉、不甘、愤怒的意念在场中激荡，也让锺鬼的动作一顿。
不对！
锺鬼眼神闪烁，扫眼四周，面色突然一沉。
不知何时。
天色已是晦暗如夜。
今日虽漫天飞雪，但他选择的时间依旧是正午，天色不该如此。
「黑凤！」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本能让锺鬼心生警兆，急忙呼喊一声：
「我们走！」
无影剑一闪，落在鬼将身上，一人一虎冲天而起，就要远离此地。
甚至连到底有没有彻底击杀鬼将也无心确认。
就在这时。
「嗡……」
毫无徵兆地，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生灵乃至鬼物的神魂深处。
紧接着，
断云谷下方，那被积雪覆盖的地面，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
不，
不是撕裂。
是被一片漆黑给覆盖。
一片深邃、纯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突兀地出现在山谷。
且，
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黑暗快速扩散，眨眼间就笼罩了整个断云谷及周边数里范围。
白昼般的雪光被吞噬，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只有雪花还在黑暗中无声飘落，却仿佛失去了颜色。
浓郁的阴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这是……
阴间！
「阴阳交汇！」
锺鬼心头狂跳，玄阴神瘴呼啸一声把他的身体紧紧包裹，以惊人的速度朝高空冲去。
阴阳交汇他经历过。
阴间，
他也去过。
但，
阴间也有不同。
阴间有些地方很安全，仅偶尔会有阴魂游荡，有些则极其危险。
比如，
断云谷所在阴间！
伴随着阴阳交汇，密密麻麻的阴魂鬼物浮现，一股股不亚於鬼将的气息此起彼伏。
这里，
竟然是一处鬼物汇聚的巢穴，有没有鬼王不知道，但鬼将气息已然超过五头。
走！
猛虎低啸、剑光跃动，直冲高空，
「轰隆隆……」
虚空中，陡有闷雷乍现，一股无形之力从天而降，好似万千触手缠在身上，让锺鬼前冲的身形一滞，并朝着下方拖拽。
这股力量极其恐怖，仿佛要将他连同魂魄一起拽入那无底阴间。
以锺鬼链气中期巅峰的修为，竟是难以抵抗！
鬼王？
就算不是，也是接近鬼王的存在，只不过现今阴阳交汇还未稳定，对方尚不能过来，只能隔空出手。
一旦过来……
锺鬼眼眶跳动，浑身皮肉紧绷，生死一线也顾不得那麽多。
原本应该深思熟虑使用的玄光点直接消失不见。
加点！
玄光点：-1
幽冥法身：登峰造极！
「轰……」
诸多有关幽冥法身的知识、经验、记忆，一窝蜂涌入脑海。
与此同时。
他体内的阴煞真气也随之发生变化，朝着诸多窍穴、血肉深处进发。
瞬间。
锺鬼的身影好似消失在原地。
加持在身上的拖拽之力，瞬间削弱五六成，而他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
肉身，
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类似魂体、鬼躯一样的存在。
同时。
肉身的变化，导致窍穴也变得可有可无。
原本需要一点点打开的窍穴，在阴煞真气的冲击下，竟是一个接着一个打开。
六个、九个、十八个……
足足三十六个窍穴，齐齐洞开，真气在窍穴内激荡，如闷雷滚滚。
链气後期！
无常鞭闪烁幽幽亮光，随着锺鬼实力的提升，它的威力也随之变强。
短短片刻，已是堪比极品法器！
「黑凤！」
「吼！」
黑凤身形膨胀、胸腹起伏，待到气息达到极限之时，扬天长啸，肉眼可见的音波轰然炸开，把里许之地的阴气尽数震散。
「哗啦啦……」
无常鞭电闪而出，延伸至数里之长，如同一根钩子钉在虚空。
然後。
拉扯着一人一虎冲出阴阳交汇范围，转瞬消失不见。
…………
数里开外。
一道倩影虚立半空，背负双手朝断云谷所在投来幽幽目光。
「吼！」
宏大、高亢的啸声穿云而起。
如同在平静水面中扔了一块大石头，啸声起处，空气中裂开无数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
「咦？」
倩影面露诧异，美眸中似有惊讶闪过。
紧接着。
一头黑白交杂的虎妖冲天而起，托着一道魁梧身影撞破漫天飞雪、厚重云层，迎着烈日以惊人的速度远遁离去。
「阴阳交汇！」
目视一人一虎逃离阴气笼罩范围，倩影抿了抿嘴，似有遗憾：
「可惜……」
「链气後期的虎妖，有着如此强大的天赋神通，难怪隗青易想要得到。」
手一伸，抓住一个印影符，张凝瑶的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锺鬼身边的虎妖应该是隗师兄身旁虎妖所生，短短几年的时间，成长如此之快，看来是觉醒了特殊的血脉。」
「啧啧……」
「不知隗师兄能出多少灵石，买我的这个消息。」
低语一声，她身上刀芒一闪，整个人已是在原地消失无踪。
*
*
*
文舟县。
城南十里处。
面色惨白的钟鬼盘坐在树下，身上躁动的气息，一点点平复。
「阴阳交汇……」
「想不到竟然碰到会『阴阳交汇』，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阴阳交汇，
多因为阴气、煞气、怨念积蓄，导致阴阳两界的平衡遭到破坏。
通常，
即使发生，也会出现在深夜，毕竟夜里阴气更容易达到巅峰。
白日里阴阳交汇，极其罕见。
「天下大乱，阴阳失衡……」
锺鬼睁开双眼，面色复杂，随即擡手虚握，眼中露出古怪神色。
「登峰造极的幽冥法身，竟然有助打开窍穴，这倒是始料未及。」
当时情况紧急，诸多功法之中唯有提升幽冥法身有助逃脱，因而即使心有不甘，他也只能选择加点。
不曾想。
竟有意料不到的好处。
登峰造极的幽冥法身，让肉身彻底虚化，而肉身之上的窍穴，等同於天然『打开』，积蓄於体内的阴气，顺水推舟冲开三十六个窍穴。
相当於……
「施展太阴链形、幽冥法身之後的自己，堪比链气後期修士。」
「不！」
锺鬼轻轻摇头：
「已经打开了三十六个窍穴，实打实就是链气後期。」
「据说某些道体，天生百窍贯通，修为足够就自然而然进阶链气後期，直至链气大圆满，现在的我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登峰造极的幽冥法身，竟是堪比道体？
只是，
以他现在的修为，难以长时间维持。
而且随着法门散去，打开的窍穴又会重新闭合，修为再次倒退。
「纠缠这麽久，差点身陷险境，好在鬼将确实死在锺某之手。」
「经验槽增加不少。」
拍了拍衣袖，震去上面的积雪，锺鬼迈步走向不远处的县城。
…………
西街。
锺鬼在一堵掉漆严重的朱墙前停下脚步。
墙头瓦片残破，枯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天音坊』的牌匾更是摇摇欲坠。
「先生。」
引路的少年面黄肌瘦，约莫十三四岁，小心翼翼看着相貌凶恶的钟鬼，低声道：
「就是这里了。」
他搓动双手，有心讨要路资，却又有些不敢。
「嗯。」
锺鬼收回视线，随手抛出一枚碎银子，在对方惊喜、感激的注视下行入庭院。
庭院有些荒芜，积雪未扫，生机寂寥。
他刚踏入院中两步。
「铮——！」
一道淩厉的琴音骤然自正厅内炸响！
蕴含元气、充满警告与杀伐之意的音刃破窗而出，直削锺鬼身侧。
「哆！」
无形音刃擦着耳畔掠过，将身後门板斩出一道浅痕，木屑纷飞。
动手之人杀机凝然。
但下手留情，这一击只是警告，刻意避开身体。
「阁下请回！」
一个沙哑、憔悴之声响起：
「天音坊不会卖，即使只剩一人，这点也绝不会改！」
？
锺鬼摸了摸下巴，面色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