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
三道人影矗立。
一具屍体悬浮在几人身边。
孙师弟面色惨白,额头冒汗,身体颤抖,不敢去看身旁人影。
身侧老者面容清臒,颇有些道骨仙风的气韵,偏生眉目开阖间透着股淩厉煞气,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正是鬼王宗执事——罗梵!
他虽不是内门弟子,但修为高深、实力了得,兼且管理诸多外务,在外面弟子心中的威望之高,甚至还要超过几位核心真传。
目视残云、屍首,罗梵慢声开口:
「就是此地?」
「是。」孙师弟身形一颤,急忙道:
「罗师兄,就是这里。」
「距离九玄山不足二百里,临近华阴城,杀我鬼王宗弟子。」罗梵双目眯起,眼神幽深:
「动手之人好大的胆子!」
「张师妹。」
他朝着身侧一人点头示意:
「有劳了。」
最後一人,赫然是张凝瑶。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腰束革带,衬得身姿纤细挺拔如松。
晨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下面精致却冷淡的五官。
「应有之事,不过我主修幽冥斩魄之法,虽也能摄取残魂,却不如姜明师兄的天鬼法来的玄妙,可能会遗失一些线索。」
张凝瑶脆声开口。
「无妨。」罗梵面色不变:
「本就是有备无患。」
「好。」张凝瑶点头,双手轻捏印诀,十指翻飞,一缕缕淡灰色烟气自指尖冒出,如活物般钻进米阳的屍体,继而消失不见。
「摄魂返照。」
她低声念咒,瞳孔深处泛起幽光。
米阳屍体微微一颤。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破碎光影自他屍身中逸出,在空中勉强聚合成一片模糊的画面。
正是不久前遇袭的最後一瞬。
摄魂返照乃鬼王宗秘法,能从已死之人的残魂中提取有用的『记忆片段』。
当然。
若是魂魄被灭,则难以起到作用。
不过想让米阳这麽一位链气中期的修行者魂飞魄散,绝非易事。
残魂中提取的画面极不稳定,闪烁跳跃。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自云中扑出,身法快得惊人,几乎拖出残影。
那人擡手,一道幽暗剑罡激射而出,其色如泼墨,其势淩厉如电,当空一分为三,直逼米阳眉峰、咽喉、心口三大要害。
「噗……」
脆响传来。
光影到此戛然而止,轰然溃散。
张凝瑶收手,面色微白,显然施展此术对她而言消耗不小。
「出手之人修为不高,约莫链气初期,至多中期,但剑罡之凝练、身法之迅捷,远超同阶。」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且……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留下来的线索少之又少,想来就算是姜师兄亲至也查不到多少线索。」
「此人剑法了得,一剑先斩神魂,对时机的掌控更是妙至毫巅,米阳师兄仅有一刹那的迟缓,就已丢了性命,毫无还手之力。」
说到最後,她的声音中不由带出些许的惊叹。
杀米阳。
对她而言也非难事。
但以链气初期的修为一招斩杀,就算是她,也没有丝毫把握。
至於凶手相貌……
修行界易容改面之法不要太多,甚至有可能故意变化成其他人的模样来影响判断,所以她也没有提及。
「是,是极。」
一旁的孙师弟急急点头:
「那人实力了得,与我交手之人也不差,他们突然从云中窜出,我刚刚稳住情况,就感觉到米师兄气息消失,等到发怒,他们……就逃了。」
张凝瑶撇嘴。
当时的情况绝非如此。
若非此地距离九玄山、华阴城太近,姓孙的定然也难逃一劫。
甚至……
察觉到米阳气息消散,孙师弟第一反应就是全力爆发逃跑。
「链气初、中期……却有如此淩厉剑罡。」罗梵眯起双眼,盯着光影溃散处,缓缓道:
「孙师弟,你与米阳此次出行,所为何事?」
「回师兄。」孙师弟拱手,小心翼翼道:
「是……是为锺鬼之事。」
锺鬼?
张凝瑶眼眉微挑。
她刚才就感觉那身影有些熟悉,现今想来,确实与锺鬼相仿。
不过……
姓钟的实力又变强了!
「锺鬼?」
罗梵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是。」孙奎不敢隐瞒,继续道:
「锺师弟身边有一头虎妖,颇为不凡,隗师兄想……买下来,我与米师兄此番前去,就是打算找他商议此事,不曾想……」
「竟遭遇不测!」
他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面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悲戚还是庆幸。
「锺鬼。」罗梵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你们去找他的时候,米师弟遭袭遇难,太过巧合,此事是否与他有关?」
「不可能!」孙师弟连连摇头:
「锺鬼进阶链气士才五六年,修为浅薄,如何是米阳师兄的对手?」
「更何况……」
「还是一击必杀!」
张凝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也没有开口,毕竟她也无法确定凶手身份。
不过……
确实是太巧了,也很符合她对锺鬼的了解。
「九玄门!」
孙师弟喝道:
「定然是九玄门所为,杀死米阳师弟之人施展的剑罡与缠住我的人施展的剑法,都是九玄门的传承,这点绝做不得假。」
「九玄门……」罗梵皱眉:
「自八十年前被灭,九玄门余孽就如丧家之犬,前些年还有些能耐折腾,现在……」
「不过确为九玄门的传承。」
「那就是九玄门了。」张凝瑶转身:
「九玄门余孽一直未曾忘记当年的灭门之仇,暗中袭杀我宗落单弟子也很正常。」
「师兄!」
「此间事了,若无他事的话,师妹就先行告辞了。」
「也好。」罗梵面露笑意:
「师妹有事先忙。」
「告辞!」张凝瑶拱手,身上刀芒一闪,整个人已是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天边不见。
「罗师兄。」
孙师弟小心翼翼开口:
「米阳师兄深得王师叔喜欢,待王师叔从雁南郡回来,是不是会为他报仇?」
「嗬……」罗梵轻笑:
「一条家犬,岂会让主人动怒,何况此等家犬主家有的是。」
「此事我已记下,最近会禀告师叔,至於师弟你……」
「可还要去找锺鬼?」
「这……」孙师弟眼神闪烁:
「再说,再说吧。」
他想起米阳所言,凡是与锺鬼为敌之人,总会莫名其妙遇难。
当时还不以为意。
现今看来,
确有其事!
不论凶手是否与锺鬼有关,还是什麽诡异运气,被吓破胆的他都不打算继续掺和。
「嗬……」罗梵轻笑,扔出一枚令牌:
「调查九玄山余孽之事,就劳烦师弟了,一个月之内我要得到消息。」
「不然……」
「米阳师弟之死,总要有人担责任。」
说着。
也不理会面色生变的孙师弟,大袖轻挥,身裹一股阴风离去。
…………
「叮!」
「玄光点:+1」
这段时日斩杀阴魂鬼物,加上之前的积累,在剑斩米阳之後,经验槽终於圆满。
玄光点:1
看着角色面板上多出来的玄光点,一种满足感,浮上心头。
锺鬼的面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剑子!」
柳凝察言观色,抱拳拱手道:
「剑子手段了得,杀那鬼王宗链气士如探囊取物,卑职佩服。」
「嗬……」锺鬼摆手:
「占了偷袭之利,算不得什麽。」
「不然。」柳凝摇头,面露肃容:
「我等链气士,神念敏锐,即使近距离偷袭,一个念头即可做出反应,卑职也偷袭一人,虽然略占上风,却没有得胜的把握。」
「剑子却能一剑杀敌,那一剑当真淩厉,换做卑职也难以抵挡。」
她此言毫不作假。
易地而处,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躲开锺鬼的袭杀。
那一剑的力量倒不算多强,但对时机的掌控,堪称是完美。
若是锺鬼的实力再强些,岂非就连链气後期也不是他的对手?
「剑子手段了得,假以时日得了完整的天玄剑典,九玄门复兴有望。」
柳凝声音带颤,看向锺鬼的眼神透着股狂热,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
「咳!」
「复兴九玄门,不可急於一时。」锺鬼轻咳一声,从身上取出一张泛黄纸张,递了过去:
「你帮我收集一下这些东西。」
柳凝接过,展开。
纸上列着数十种材料名称,每一行後面还标注着年份和品相要求。
……
林林总总,共三十六种。
柳凝越看,面色越是凝重。
这些材料大多价格昂贵,其中更有玄铁精英这等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剑子,这……」她擡起头,面露难色:
「这些材料,宗门宝库中或许藏有部分,但……以我如今的身份,想要调用,难如登天。」
「你不行,剑子行不行?」锺鬼开口:
「身为九玄门弟子,你应该清楚一柄品质上佳的本命飞剑,对修行之人有多麽重要。」
他的声音不免有些失望,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不到九玄门竟然落魄到这等程度,连炼制一件像样法器的材料都凑不齐。
柳凝一滞。
她当然明白本命飞剑的重要性!
如果有一柄极品飞剑作为本命飞剑,她甚至敢与链气後期对抗。
而今,
仅能依靠修为,欺负一些初入链气的小辈,甚至不如一些链气中期的散修。
「剑子有所不知。」柳凝咬了咬牙,低声道:
「宗门遭劫後,残存势力分裂,几位长老各自为政,资源也被分掌。」
「剑子现世一事现今已经在门内传开,但几位长老态度暧昧,若想从里面拿出东西来……」
「也就是说,不行?」锺鬼皱眉:
「九玄门剑子,竟是连九玄门的资源都用不了,如何复兴宗门?」
「依我看,不如早早灭了这个念头为好!」
柳凝握紧清单,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锺鬼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剑的风采。
淩厉、果决、一击必杀。
这样的剑,这样的人,或许……真是九玄门等待已久的契机。
「剑子!」
柳凝垂首,单膝跪地,肃声开口:
「门中亦有长老支持剑子,属下这就回去,定为剑子得到材料。」
「嗯。」锺鬼不置可否:
「希望如此。」
「定不负剑子所望。」柳凝银牙紧咬:
「就算是丢掉属下性命,也会竭尽所能为剑子筹集到材料。」
「属下……」
「告辞!」
目送柳凝的身影远离,锺鬼手托下巴、面露沉思。
「看来……」
「九玄门的水,也很深啊!」
「在实力不足之前,暂且不要有太深的交集,先用剑子的身份捞些好处再说。」
他并不指望柳凝能把材料集齐,但就算集齐一部分也是好的
*
*
*
断云谷以南三里,荒草掩径,有座残破石亭。
「铮……」
悠扬琴声,在此地回荡。
锺鬼端坐在亭中唯一完好的石凳之上,膝上横放着焦尾古琴。
时近傍晚,天光晦暗,远山轮廓渐次模糊。
「铮……」
他轻抚琴弦,神情悠然。
诸多技能当中,现今唯有『音功』被他修炼到接近出神入化的境地。
甚至,
已经有半步踏入其中。
只需静心体会,稳步前行,无需消耗玄光点,就能悟得玄妙。
因而。
闲暇之际,他都会抚琴感悟。
一来有助修行,二来……
他自己也享受这个过程!
至於为何在此抚琴,也有缘由。
击杀米阳之後,锺鬼回来继续猎杀阴魂,如此一晃已有半月。
断云谷鬼将麾下阴魂厉鬼,已是十去七八,按照进程鬼将也应被擒杀。
毕竟鬼将虽有灵智,但终究不足。
每次挑衅它都会出来应战,吃上一亏才会撤离,长此以往实力自当锐减。
奈何。
不久之前,
锺鬼白日挑衅之时,本应虚弱的鬼将竟是气息暴涨,实力恢复不少。
就像一柄锈蚀的刀,被人重新打磨,虽未出鞘,寒意已透。
这种情况……
血食!
有人进入断云谷,被鬼将当做血食吞噬,恢复了一定的实力。
且数量不少。
这种事当然要避免。
正自思索间,远处传来车马軲辘声、人语声、骡马响鼻声。
一支商队自南面官道拐下,朝石亭方向行来。
八辆货车、二十余人,护卫腰佩刀剑,神情疲惫中带着警惕。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骑一匹杂毛瘦马,正与身旁帐房先生低声说着什麽。
商队行至亭前。
黑脸领队勒住马,目光落在亭中抚琴的钟鬼身上,眉头微皱。
荒郊野岭,破亭独坐,本就古怪。
更古怪的是这人一身玄黑长袍,相貌凶恶,偏又气度沉静,膝上古琴虽旧,却隐隐有股说不出的韵味,不似寻常旅人。
「这位……先生。」
领队抱拳,语气还算客气:
「敢问前方可是断云谷?」
锺鬼闻声擡眸,看了他一眼。
「是。」
「多谢!」领队点头,主动加了一句:
「我等需在天黑前穿过山谷,去往对面县城,先生可要同行?」
锺鬼虚按琴弦。
「此路不通。」
「嗯?」领队一愣:
「为何不通?」
「先生莫要诳我,几个月前还有行商走过,说是……」
「近日谷中有鬼物盘踞、猛虎坐山,已成绝路。」锺鬼声音平淡:
「若要北上,可绕行西侧官道,虽多走数十里,但胜在安全。」
「绕行?」不等领队开口,一旁帐房先生的脸就先垮了下来:
「那可不成!」
「西道最近闹山匪,前几日才劫了一支商队,死了十几号人。」
「再说,天色将晚,绕道根本来不及!」
领队闻声皱眉,视线在锺鬼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抱拳拱手:
「有劳先生告知,不过我等人多势众,区区阴魂鬼物倒也不惧。」
「告辞!」
「费什麽话。」帐房先生低语:
「这人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好人,兴许就是那些匪类的同伴,故意恐吓过往行商,逼我们绕行险道,再行劫掠之事。」
他声音不大,却瞒不过锺鬼的双耳,不过他也没兴趣解释。
垂眸,
指尖轻拨琴弦。
「铮——」
一声清音,如冰泉溅玉,在暮色中荡开。
「好琴音!」
一人出言赞叹,从商队中行出:
「身怀如此琴技之人,绝非歹类,宁某打算今日就在此地过夜,明日绕路而行。」
「哼!」帐房先生冷哼:
「随你!」
「我们走!」
从商队中行出之人文士打扮,头戴素布儒巾,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头架着一副竹编书担,行囊简陋,清瘦文雅又落魄。
「先生好琴技。」
文士抱拳拱手:
「在下临泉宁水生,此番去往舅舅家省亲,一路兵灾不断。」
「唉!」
他从行囊里拿出半张硬饼,迟疑了一下,试探着伸了过来:
「先生可需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不了。」锺鬼摇头,闭眼轻抚琴弦,好似沉浸於琴音之中。
商队继续前行。
车马辚辚,渐行渐远,唯有琴声起伏,悠扬百转、如歌如泣。
一曲奏罢,宁书生面泛动容,赞道:
「本以为天音坊的琴音已是人间绝响,不曾想竟在此地闻听天籁。」
「宁某……」
「虽死无憾了!」
「天音坊?」锺鬼眼神微动:
「书生最近还听过其他人弹琴?」
「是。」宁书生点头,伸手朝远处一指:
「文舟县城有一天音坊,以给他人奏乐为生,里面的人琴技玄妙……」
「当然。」
他顿了一顿,一脸真诚开口:
「与先生的琴音相比,天音坊的琴技虽妙,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嗬……」锺鬼轻笑:
「你这书生,能听出好赖?」
「当然!」宁书生面露肃容:
「天音坊的琴技绕梁三日不绝,而先生您的琴音,已是天籁!」
锺鬼眼神微动,心中竟是平生一股知音之感。
陡然。
谷口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随後就是凄厉惨叫。
紧接着是骡马惊嘶、货物倾倒的混乱声响,以及狂奔之声。
「妖怪!」
「有大虫!虎妖!」
「跑!快跑啊!」
……
脚步声仓皇逼近,方才那黑脸领队连滚带爬冲回来,脸上血色尽失,衣襟染血。
他身後跟着七八个狼狈不堪的护卫、夥计,个个面无人色,如同身後有索命恶鬼追赶。
「吼!」
山林树叶晃动,一头庞大如山的猛虎从中探头,视线在锺鬼身上微顿,随即摇头晃脑返回山中。
「先……先生。」
宁书生面色煞白,他何曾见过如此猛虎,身形比他家都要大。
「它走了?」
「嗯。」
锺鬼面色不变,继续轻抚琴弦:
「兴许那猛虎只对进入山林之人作恶,对於山林之外则不感兴趣。」
这怎麽可能?
宁书生想要开口反驳,却真的不见猛虎出山,不由面露讪讪。
「先生!」
领队却不傻,急急道:
「定是因为此地有先生坐镇,那猛虎才不敢造次,多谢先生。」
「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叹道:
「只能绕路了!」
商队虽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损失不大,伤员也多是惊吓後的皮外伤。
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