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谷。
名字起得磅礴，实则不过是一道狭窄山体裂缝。
两侧崖壁高不过二十余丈，怪石嶙峋，藤蔓如蛛网般垂落。
谷道能容数辆马车并行，长约里许，是连通华阴城与北面三县的必经之路。
山谷虽小，地势却险。
四方古木参天，白日里也昏暗如夜，乃是设伏劫道的绝佳之地。
锺鬼立於数里开外，功聚双目朝下看去。
断云谷阴气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地底好似有一团巨大的墨球。
阴暗、强大、恐怖……
那里，
不是有堪比链气後期修行者的鬼将，就是有诸多恶鬼汇聚。
不止谷内。
四周山林之中，同样遍布阴魂鬼物，它们隐於密林躲避日光，袭杀过往行人、客商。
「好地方！」
「真真是一个好地方！」
目睹此景，锺鬼不惊反喜，面上露出畅快笑意。
这片区域在一个月前曾发生过阴阳交汇，阴间鬼物趁机来到阳世，且在阴阳交汇结束後没有返回。
如此多阴魂鬼物逗留於此……
对旁人来说，无疑是一处险地、绝地，对他而言却是一处宝地。
经验值！
这片区域，每一头阴魂鬼物，在他眼中都是增加实力的经验。
「唰！」
身形一晃，锺鬼身化一股阴风落在一处山道上。
这里散落着几辆残破的货车。
车厢倾覆，货物散落一地。
多是布匹、药材、盐块，这些货物已被夜露浸得污糟不堪。
拉车的骡马倒毙在侧，屍体乾瘪僵硬，肉身精元早被吸食殆尽。
没有血迹。
也没有其他屍体。
活人，
像被凭空抹去。
锺鬼蹲下身，指尖拂过车辕上一处焦黑的抓痕，痕迹五指分明，边缘有细微的冰晶凝结。
这是阴魂鬼物以阴气侵蚀所留。
「抓回去了……」
锺鬼面露沉思，低声自语。
寻常孤魂野鬼害人，多是就地吞噬阳气、撕扯生魂，弄得一片狼藉。
可这处现场，货物虽乱，却无搏斗挣紮的痕迹，仿佛商队是在瞬间被制服，然後被整体拖走。
有组织。
有纪律。
甚至……
有目的。
「看来真的有鬼将！」
抿了抿嘴，锺鬼一时间有些迟疑。
他斩杀过链气後期，但还从未与鬼将交过手，不知实力如何。
理论上……
鬼将当弱於链气後期。
毕竟鬼将虽有灵智，但智慧极低，厮杀全靠身为鬼物的本能。
链气後期修士修有秘法、身怀法器，手段要远远多於鬼物。
「哗啦啦……」
树叶乱晃，互相碰撞，就像是无数手掌拍击，发出诡异怪响。
此声，
又被称作『鬼拍手』。
多是阴魂鬼物出没得时候出现。
「呼……」
几十头阴魂、怨魂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伴随着声声鬼啸。
从高处看。
阴魂、怨魂汇聚成一团灰白雾气，如轻纱般笼罩一片区域。
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色泽转为死灰，生灵活物绝迹。
「嗬……」
锺鬼轻笑，手不动、身不摇，如墨长发陡然飞舞，如一根根漆黑触手快速延伸出去，缠在阴魂、怨魂『身上』，把它们快速吞噬、炼化。
玄阴神瘴！
仅仅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一众阴魂、怨魂就被吞噬一空。
锺鬼识海中，那半透明的「经验槽」微微一跳，上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效率太低。
锺鬼轻轻摇头，单手朝後一拍。
「哗……」
玄阴神瘴陡然发生变化，从数十条触手化作浓郁、粘稠的黑烟，朝着密林深处冲去。
黑烟所过，无论是依附树干、藏身石缝，还是潜於地底的阴魂，皆被精准扑杀。
经验槽的涨幅明显加快。
但很快，
变故发生。
此地鬼物自不可能任由锺鬼如此肆无忌惮屠杀自己的同伴。
「呜……」
密林深处，
一道尖锐的鬼啸声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鬼啸此起彼伏，凄厉刺耳。
原本缓慢游移的阴气流骤然加速，如受惊的鱼群般朝钟鬼所在方位汇聚。
厉鬼！
还有……
怨鬼！
多达数十头的鬼物铺天盖地冲来，让这片天地都为之一暗。
肉眼可见的鬼啸横扫全场，山石簌簌粉碎，草木快速枯萎。
「哼！」
锺鬼口发闷哼，身体冲天而起。
他盘坐半空，焦尾琴悬於身前，双手虚按琴弦，十指轻轻拨动。
「铮……」
凤鸣天音！
无形音杀剑！
千百道无形音杀剑朝着下方轰落，结结实实斩在一众鬼物身上。
玄阴神瘴更是猛然暴涨，化作数亩之大，把一片密林尽数包裹。
「唳！」
鬼物尖啸。
道道黑烟在玄阴神瘴中横冲直撞，更有鬼啸与无形音波抗衡。
「轰——！」
玄阴神瘴剧烈震荡，一时间竟是有些压制不住。
太多了！
堪比几十位链气士的冲撞，就算玄阴神瘴已经大成，也不行。
「来得好！」
锺鬼深吸一口气，十指在琴弦上快速拨动。
「唳……」
清越音波如无形利刃切入瘴气，所过之处，阴魂如沸汤泼雪般溃散。
音波去势不绝，在鬼群中反覆折射、回荡，形成一片毁灭性的音爆区域。
短短数息，冲撞就被强行压制，一头头鬼物发出凄厉惨叫。
经验槽，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就在这时。
一团阴云遮住烈日，天地陡然一暗。
「嘭！」
一团浓郁黑烟从断云谷所在方向冲天而起，直奔锺鬼所在而来。
「何人杀我儿郎？」
「受死！」
黑烟中有一人影，身材高大魁梧，面容模糊，手持一柄青龙偃月长刀。
此刀长约近丈，其上缠绕惨绿碧焰，刃口处隐隐有阴雷跳跃。
伴随着身影冲至近前，一股强横无匹的杀气顿时笼罩全场。
「死！」
咆哮如闷雷滚过山谷。
鬼将手腕一震，倒提於身後的长刀已然斩落，速度快到即使以锺鬼的感知也仅能『看』到一抹残影。
刀锋未至，一道长达百丈的碧绿刀芒已撕裂空气，裹挟着滚滚阴雷，如千军万马冲锋般冲来。
刀芒所过，空气似水波荡漾，光线暗淡，连声音都被吞噬。
锺鬼瞳孔骤缩。
这一刀的威势，比他交过手的任何一人都强，包括链气後期修士。
「铮……」
琴弦震颤。
焦尾琴灵光闪烁，虚空中好似有一头凤鸟浮现，猛冲来人。
「轰！」
碧雷刀芒刚猛无俦，凤鸟与之一撞，就像玻璃般碎裂开来。
清越凤鸣也化作凄厉惨叫。
冰魄珠！
一枚雪白宝珠突兀浮现在锺鬼头顶，朝下洒落一层层玄冰护体。
「嘭！」
刀芒摧枯拉朽撞碎层层玄冰，余势不减与护身剑罡撞在一起。
不过诸多手段总算让碧雷刀芒来势受阻，缓了一缓，争取到喘息之机。
幽冥法身！
逍遥游！
「唰！」
锺鬼的身影陡然变得虚幻不实，并在刀芒来袭之前消失不见。
再次浮现，已是数十丈开外。
目视折身冲来的鬼物，他的面色凝重，眼中更是显出警惕。
鬼将！
竟然这麽强？
不！
并非鬼将太强，而是这头鬼将不同寻常。
「死！」
鬼将并不打算给他喘息之机，身如碧雷横跨，瞬间出现在近前。
长刀化作漫天刀影，每一刀都带着碧焰阴雷，封锁所有退路。
七十二路惊神刀！
刀出，
鬼神惊！
威势之盛宛如千年凶灵，猎猎罡风、碧焰雷霆震得锺鬼肉身、神魂发麻。
这鬼物……
明明是一头阴间鬼魂，竟是如此刚猛霸道！
他却有所不知，这头鬼将生前乃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干战将。
大干镇压天下数百年，就连鬼王宗也不得不臣服，自也有战阵之法，鬼将所修法门极其不凡，死後体内凝聚碧焰阴雷，汇入七十二路惊神刀之中，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寻常链气士莫说与之交手，仅仅一个照面，都有可能吓破胆。
锺鬼在其面前能够临危不乱，已是不凡。
「哗啦啦……」
无常鞭自锺鬼衣袖中窜出，如灵动游鱼，转瞬化作百丈之长。
漫天鞭影朝着来袭鬼将疯狂抽打。
无常鞭法！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仅仅数招，锺鬼就落入下风，面上露出吃力之色。
鬼将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却又不乏玄妙，每一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更麻烦的是，刀身附带的碧焰阴雷极具侵蚀性，不断消磨他体内真气。
无常鞭虽灵巧，却难破对方防御。
再战下去，必败无疑。
「真当锺某怕你不成？」
锺鬼低喝：
「太阴链形！」
「出！」
「呼……」
上品七转血肉神幡蠕动，无数头阴魂鬼物化作纯粹阴气涌入体内。
锺鬼的修为陡然暴涨，甚至有不少窍穴微微颤动，隐隐有打开的徵兆。
与此同时。
无常鞭身为天府奇珍，操纵者修为变强，它自身也会发生变化。
「劈里啪啦……」
道道玄妙灵光在无常鞭上闪烁，鞭影陡然一密，威能更是翻了一番。
「哈哈……」
「好！」
面对实力暴涨的钟鬼，鬼将不惊反喜，口发朗笑，挥刀怒斩。
「杀！」
它挥刀之际碧焰阴雷横空，鬼气铺天盖地，竟是有越战越强之势。
陡然。
之前挡住烈日的阴云悄然移开，一道纯阳烈日之光从天而降。
「嗯！」
鬼将身体一僵，面露挣紮之色，随即口发不甘怒吼，身化一团黑烟朝下落去。
它是鬼将不假，终究还是鬼物之属，在烈日底下厮杀无疑自残。
「想跑？」
锺鬼冷哼，身形一晃追了上去，无常鞭化作漫天鞭影洒落。
同时屈指轻点，数十道天玄剑罡当空交织，如璀璨星河洒落。
葬星河！
下方吞噬完阴魂鬼物的玄阴神瘴也逆势冲来，妄图包裹鬼将。
「嗡……」
陡然。
碧雷刀芒当空轻颤，瞬息间覆盖百丈方圆，天地间几乎被刀芒尽数统御。
手持青龙偃月长刀的鬼将口发怒吼，迎着来袭攻势冲了上去。
「轰！」
无常鞭悲鸣一声缩回锺鬼长袖。
「嘭！」
天玄剑罡崩碎成无数碎片。
「噗！」
玄阴神瘴多出来一道巨大的裂痕。
鬼将人刀合一化作一抹碧芒冲入密林，隐於地底，消失不见。
场中一静。
锺鬼双目眯起，良久方冷哼一声：
「不愧是鬼将，实力了得，不过终究受创，我就不信你不出来！」
说着。
操控玄阴神瘴去吞噬山林中的阴魂鬼物。
接下来的几天。
锺鬼夜晚远遁，不与鬼将纠缠，待到天色大亮，再回来清剿断云谷附近的阴魂鬼物。
偶尔。
鬼将会冲出来与他斗法，不过烈日当头，鬼将的实力十不足三。
它每次都会在受伤之後逃走。
最凶险的一次，锺鬼埋伏了黑凤在一旁偷袭，一声裂风後差点把鬼将给当场留下。
不过只要它逃到地底、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锺鬼就绝不追击。
慢刀子割肉，一点点削弱对方的实力。
如此，
一晃就到了与柳凝约定的日子。
*
*
*
密林。
锺鬼化作相貌平平的『剑子』陈平，背负双手立於树荫之下。
「唰！」
微不可查的声音响起。
身着劲装、腰悬长剑，面色有些发白的柳凝闪身出现在附近。
「剑子！」
柳凝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木匣，闷声开口：
「属下幸不辱命，已斩那掌柜的狗头，而且还发现了一处鬼王宗据点。」
锺鬼点头，轻挥衣袖，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冰封的人头。
杨掌柜！
他双目圆睁，表情中透着股惊恐，似乎是没有料到自己的下场。
「你受伤了？」锺鬼的视线落在柳凝身上，面露疑惑之色：
「一个区区凡人……」
「剑子。」柳凝面露苦笑：
「您所言不假，这杨掌柜身边有一高手，此人的手段颇为不凡，且那里靠近鬼王宗据点，我虽不惧却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只能以轻伤为代价逃走。」
锺鬼点头，未作评价，只是单手轻挥，把杨掌柜的头颅震碎。
随即慢声问道：
「影不影响与人动手？」
「……剑子？」柳凝一愣，面上一凝：
「属下身上的伤势并无大碍，剑子若有事吩咐，属下赴汤蹈火……」
「够了。」锺鬼摆手：
「能动手就好。」
「接下来，随我行动。」
说着。
背负双手朝前行去。
柳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颔首：
「是。」
不久。
距离华阴城约莫三十里处。
两道若有若无的剑光出现在半空之中，当空一则，遁入云层。
厚重积云之中，两人的气息收敛如顽石。
云气湿润冰凉，缓缓流动，将两人身形、气味、法力波动尽数遮掩。
「剑子？」
「嘘……」锺鬼竖起手指放在唇边：
「噤声。」
「等下听我安排，我让你动手你就动手，让我看看你的忠诚。」
「是！」柳凝面色一凝，再不追问：
「属下愿为剑子效死！」
场中一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东北天际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两道阴风一前一後，自九玄山方向疾掠而来，速度不快不慢，显然未全力赶路。
为首者，正是米阳。
他依旧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悬着玉佩，面上带着惯有的淡淡笑意。
身後跟着一名身材矮壮、眼露精光的黑衣男子，修为亦是链气中期。
「米师兄。」
黑衣男子拱手开口：
「据华阴城的眼线回禀，那锺鬼已於七日前离城，这段时间应该是在断云谷一带活动，那里有虎啸传来，白日阴风滚滚。」
「嗬……」
他轻笑一声，道：
「看情况，锺鬼应是怕了华阴城的变故，躲在外门炼制聚魂幡。」
「唔……」米阳侧首，声音懒洋洋传来：
「王师叔让他调查阴阳两界与华阴城的关系，他竟然往外跑。」
「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孙师弟你觉得哪？」
「锺鬼向来胆小。」孙师弟笑道：
「他当初刚刚炼就真气，就在宗门安排的驻地待了一两年，若非隗师兄以宗门之令传召，他连门都不出，这一次也是一样。」
「以孙某看来，我等此番前行定能功成，他不敢不交那猛虎。」
「是吗？」米阳眯眼：
「我却不这麽看。」
「那日为兄朝他讨要猛虎，他可是直接回绝，丝毫没有惧意。」
「而且……」
他话音微顿，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这些年得罪过他的人，几乎尽数死绝，包括陈陌陈师兄也是死的不明不白。」
「而他，一直安然无恙！」
「唔……」孙师弟面色微变：
「竟是如此？」
「难怪师兄邀我同行，他就算有些手段，终究是修为浅薄，毕竟炼就真气也才五六年，就算得了机缘、隐藏修为最多链气中期，你我二人足可镇压。」
「不错。」米阳点头，突又一笑：
「幸亏他离开了华阴城，若是在城内的话，有五蕴教阵法在，我们难免束手束脚，而出了城，若是他老老实实交出猛虎也就罢了。」
「若是不交……」
「那我们有的是手段！」孙师弟笑道：
「师兄放心，孙某别的手段没有，就是不缺折磨人的手段。」
说话间，两人所化阴风已飘至锺鬼、柳凝藏身的云层附近。
一百丈！
五十丈！
……
云中，
锺鬼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幽光流转，如深潭映月。
他朝柳凝所在看去。
柳凝会意，悄无声息拔出腰间长剑，剑身窄细，色如秋水，出鞘时竟无半点声响。
二十丈！
下一瞬。
「嗤——！」
「嗤——！」
两道剑光自云层中暴起！
人剑合一！
丹田之中的剑丸轻轻一颤，锺鬼整个人就化作一抹剑光洞穿云层。
剑光幽暗，无声无息，却带着股淩厉杀机。
剑未至，
剑意已经先行斩入米阳的神魂。
天玄剑经——断轮回！
旁边。
柳凝身化如水剑光，剑势飘忽如烟，暗藏七重变化，直扑孙师弟所在。
剑光之快，如惊雷骤现！
米阳面色剧变，骇然回头，却只看到一抹若有若无的剑光。
他本能的运转真气护身，施展秘法神通隐匿藏形，更想祭出法器应敌。
奈何，
来人速度太快，快到匪夷所思。
剑诀更是了得。
悠然剑光若有若无，如一根尖刺，先一步紮进他的神魂之中。
力量不大，
却妙至毫巅。
恰好让米阳运转真气、神念的动作顿了一顿。
而这一刹那，
就已足够！
「噗！」
数道天玄剑罡一闪而逝，一道破其头颅、一道斩其咽喉、一道贯穿心口。
绝杀！
「走！」
『陈平』低吼，身化剑光朝远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