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锺鬼回到丹朱客栈时,日头已近正午。
推开客房的木门,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房内陈设未变。
床褥平整,桌椅位置如常,窗扉紧闭,连地上的尘土也未有变化。
不过……
有人来过!
堪比道基修士的神念感知,让锺鬼能清晰察觉房间气息的变化。
与他走的时候不同,多出来一丝淡淡的檀木气。
非是寻常檀木。
而是某种阴属药材焚烧後散发的气味,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若非锺鬼把幽冥天子净世观提升至出神入化境界,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他走到床边,看向床尾那半旧的蓝布包裹。
包裹同样未曾打开,系扣的结还是他亲手打成的三环死结。
「阴瞳映影!」
锺鬼轻抚包裹,感受着上面遗留的微弱气息,面露一丝淡笑:
「好精细的手段。」
所谓『阴瞳映影』,乃是鬼王宗的一门法术,施术者无需接触物品,只需以阴气为媒介,隔空映照包裹内的物品轮廓、气息,以达到窥探的目的。
能施展此术,修为、实力暂且不论,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堪称不凡。
「看来与米阳无关。」
锺鬼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米阳想要的是虎妖『黑凤』,没必要费心思探查他的包裹。
黑凤,
自也不可能藏在包裹里。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些许寻常丹药和几本闲暇时翻看的书籍。
做完这些,他才扬声朝外道:
「掌柜可在?」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身材干瘦的掌柜推门而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
「师兄有何吩咐?」
「坐。」锺鬼指了指对面的木椅。
掌柜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依言坐下,姿态略显拘谨。
「王师叔命我调查阴阳交汇之事。」锺鬼开门见山:
「你在华阴城日久,对此地情况应该熟悉,说说看最近有什麽异常。」
掌柜表情微松。
他略作沉吟,道:
「回师兄,阴阳交汇之事,其实已持续两个多月,起初只是出现在城南『枯井巷』、城西『老槐街』等几处阴气比较重的地方,深夜子时前後,阴气会短暂压过阳气,形成小范围的阴阳失衡。」
「哦!」锺鬼挑眉:
「可曾闹出什麽乱子?」
华阴城紧挨着九玄山,鬼王宗对城中情况有些了解也很正常。
类似此地的暗子,城中应该有多处。
「小乱有,大乱无。」
掌柜摇头:
「曾有几户人家被阴间鬼物吞噬,不过转瞬就被五蕴教的高人镇压。」
「华阴城有二阶阵法,阴间鬼物难成气候,也没有引起太大动乱。」
「这样……」锺鬼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以前这种情况可曾有过?以你之见,华阴城为何会出现阴阳交汇?」
「这……」掌柜面露难色:
「杨某不过是一介养元,尚未炼就真气,师兄太看得起我了。」
「不过……」
「倒是听人提及,五蕴教高人炼制某些秘法、宝物,需要阴魂鬼物之助,兴许与之有关。」
锺鬼眯眼,若有所思。
为了修炼秘法、宝物,打开阴阳两界,若真是如此,那秘法威能定然不凡、宝物也非凡品,引来鬼王宗道基的忌惮也就很正常。
不行!
道基境界的试探,但凡波及,以自己的实力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需想办法远离才是。
「外面哪?」
念头转动,锺鬼面色不变,继续问道:
「据说城外也时有发生阴阳交汇的情况?」
「是。」掌柜点头:
「天下大乱,怨气横生。」
「尤其是乱军所过,屠城、灭族之事时有发生,怨气积蓄导致某些区域阴阳失衡,客栈接待各地过往行商,他们提过的类似之事都有记载。」
说着。
从身上取出一本小册子递来。
「行商所言,大多真假难辨,结合各地宗门弟子传来的消息,可以确认曾发生阴阳交汇之地共有七处,最近的一处是此去东北七十里的『野风坳』。」
掌柜继续道:
「据说,『野风坳』原本是一处前朝古战场,地下埋骨巫术,阴气浓郁,此番受战火波及,已发生三次阴阳交汇的情况。」
「有人曾在那里见到百鬼夜行、阴兵过境,几乎形成鬼蜮!」
「甚至有鬼将出没!」
锺鬼面色微凝。
对方口中的『鬼蜮』,与乔三鬼所设鬼蜮不同,乃阳世某一区域阴气凝而不散,自成体系,可供阴间鬼物长时间在阳世逗留。
这种情况,在大干盛世、镇魔司威压一方之时,根本没机会出现。
所谓鬼将,则是堪比链气後期的鬼物,已经拥有一定的灵智。
再进一步则为鬼王。
鬼王,
堪比道基!
「天下大乱,灾祸频出!」
锺鬼缓缓点头:
「你继续。」
「是。」掌柜应是,道:
「除了『野风坳』,还有『落魂坡』乱葬岗,最近两个月出现三次阴阳交汇,有阴魂厉鬼出没。」
「百松林、断云谷……」
他语声微顿:
「还有白鹭镇,两个月前,这个镇子出现阴阳交汇的情况,一夜之间整个镇上再无活人,不过因为战乱之故,经常有屠城之事发生,此事倒也无人在意。」
?
一个镇子,一夜之间尽数死绝,竟也无人在意?
锺鬼轻轻摇头。
朝廷,
看来已经彻底失去对地方的掌控。
翻开册子,锺鬼若有所思,视线在『断云谷』的记载上顿了顿。
「我知道了。」
「那……」掌柜小心翼翼开口:
「师弟告退?」
「嗯。」
锺鬼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掌柜这才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锺鬼翻看完册子,在屋内盘坐,阳光斜照进来,投出狭长光斑。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浮现。
比之前更隐蔽、更耐心,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猎物松懈。
『没完了!』
锺鬼面无表情,心中却泛起冷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影西斜,
窗外渐渐昏暗。
锺鬼始终未动,如老僧入定。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他才缓缓睁开双眼走出房门。
立於庭院,目视城中某处,锺鬼的面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还真是阴阳交汇!」
在他的感知中,视线所及的那片区域,阴阳交汇、鬼气冲霄。
华阴城阵法已然运转,恐怖威压汇成一张大网,把内里笼罩。
锺鬼摸了摸下巴,身形一闪,在原地消失不见。
不久。
他的身影出现在华阴城最为繁华的夜市之中,面上露出古怪表情。
「土地庙?」
角色面板正自疯狂闪烁。
「发现土地庙!」
「发现土地庙!」
「……」
「城主府里面竟然有一座土地庙?」看着远处阴影中的城主府,锺鬼眼神闪烁,竟是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转身朝城外行去: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华阴城有二阶阵法、有道基修士,他一介区区链气士冒然入局,不过是找死。
就算有土地庙,他也不打算待在城里。
「嘭!」
陡然。
一声巨响自半空传来,紧接着大地震颤,半个华阴城为之晃动。
「唳!」
一头头鬼物撞破阵法禁锢,冲向夜空,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锺鬼脚步一滞,面露诧异。
华阴城的阵法,
竟然破了?
*
*
*
华阴城南十余里。
张家庄。
夜色如墨,村中灯火零星。
因为战乱之故,就算出村庄也已结营紮寨,夜晚有更夫巡查。
「邦……」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泥泞土路,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飘散: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话音未落。
「呜嗷!」
凄厉鬼啸撕裂夜幕,自天穹压下。
两头黑影撞破低垂的云层,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呼啸冲来。
月光照出它们扭曲的轮廓。
青面獠牙,眼窝深处跳动着惨绿磷火,浑身缠绕着如有实质的黑烟。
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
厉鬼!
从华阴城逃出来的厉鬼,循着活人阳气,竟出现在村庄上空。
「鬼……鬼啊!」
更夫手中的梆子「哐当」落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透。
两头厉鬼悬浮在村子上空,贪婪地嗅着下方活人散发出的阳气。
左侧那头身形稍瘦,十指如钩,猛地朝下一抓,五道黑气如巨蟒般扑向最近的一处茅屋。
「轰!」
茅草屋顶被整个掀飞,屋内传来妇人惊恐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嚎。
右侧厉鬼则张开血盆大口,对准村中祠堂厉啸。
「吼……」
「嘭!」
祠堂屋檐下悬挂的辟邪铜铃「叮当」乱响,紧接着整个炸开。
那铜铃当是一件法器。
奈何,
法器压制不了厉鬼的戾气,反倒激发厉鬼凶性,被其毁掉。
「桀桀……」
怪啸声中,厉鬼化作一道黑烟直扑破开的茅屋。
屋内一家三口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男人手持柴刀挡在妻儿身前,手臂却在不停颤抖。
就在这时。
「孽障!」
「休要猖狂!」
一道清亮喝声自村外响起。
月色下,一道青色剑光如流星划破夜幕,直刺瘦厉鬼所在。
剑光未至,凛冽剑气已割开阴风,如有实质的剑意横压虚空。
「嘭!」
黑烟翻滚着砸倒一面墙壁,紧接着厉啸一声,再次冲天而起。
这一剑,
看似淩厉,实则并未重创厉鬼。
「唰!」
剑光回转,落在一位年轻剑客身旁。
剑客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意。
「飞云剑!」
「去!」
剑客屈指掐诀,剑光再次飞出,剑意凝然,剑光则略显暗淡。
这说明他剑道境界不低,但修为太浅,且飞剑品质也不高。
「嘭!」
两头厉鬼化作两道黑烟,与飞剑相撞,更是直扑剑客所在。
「好孽障!」
剑客眼眶跳动,手中多出一柄利剑,身化一抹虚影迎了上去。
逍遥游身法!
若是有熟识在此的话,定能认出剑客乃大名鼎鼎的出云剑莫清风。
半年多前,
莫清风在双首峰得遇『仙缘』,在玄机子的指点下於不久前修出真气。
今夜恰好路过此地,见有厉鬼行凶,故出手拦截。
奈何。
他有些小觑了厉鬼,也对自身实力过於高估,一交手就察觉不对。
两头厉鬼鬼气凝聚,一扑一纵看似简单,却让他如坠寒渊,体内气血僵滞,刚刚炼就的浅薄真气根本就无法与之相抗。
侥幸『捡』来的飞剑品质也一般,难以重创厉鬼。
若非逍遥游身法颇为不凡,勉强能与之纠缠,不然早已毙命当场。
但鬼气侵体,让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败亡不过是时间早晚。
该死!
自己好不容易得遇仙缘,修出了真气,难不成刚刚出山就要丧命?
莫清风面泛不甘,却也只能勉力挣紮。
「唳!」
鬼啸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直接把他撞飞出去,还未等莫清风挣紮着站起,就见两头鬼物已经扑至近前。
生死一线。
时间好似变得缓慢。
鬼物的獠牙清晰可辨,鬼眼磷火疯狂跃动,嗜血残忍之气直扑神魂。
完了!
莫清风疯狂催动体内的真气,却毫无反应,不由面露绝望。
陡然。
「铮……」
尖利琴音突兀浮现。
百余道音波杀剑瞬间席卷全场,无形音波把两头狰狞可怖的厉鬼绞成飞灰。
只是一瞬。
让莫清风拚尽全力也难伤到的两头厉鬼,就已被绞杀磨灭。
不留一丝一毫!
?
「前辈!」
莫清风猛打一个机灵,翻身而起,朝着半空中的身影拱手施礼:
「晚辈莫清风,多谢……」
「唰!」
半空中的身影丝毫未做停顿,身化一抹阴风,朝着远方飘去。
好似斩杀厉鬼、搭救莫清风,只是对方途径此地随手而为。
目送『前辈』消失不见,莫清风一脸遗憾,低下头却发现脚下有着两样东西。
一柄飞剑,
一枚玉简。
飞剑乃是一柄中品飞剑,比他手上的飞剑品质好十倍不止。
玉简内是一门修行法门与几路御剑之法,虽然算不上罕见,却也比他所学要强。
「前辈……」
莫清风手拿飞剑、玉简,面泛惊愕之色,随即朝着『前辈』离去的方向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多谢前辈!」
…………
荒僻密林。
锺鬼收起焦尾古琴,负手而立。
击杀两头厉鬼,於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连身形都未显露。
不过能在这里遇到莫清风,倒也是有缘,索性送对方一份缘法。
「剑子。」
身後传来轻微脚步声。
柳凝的身影自阴影中走出,依旧是一袭淡紫长衫,腰悬长剑。
她朝钟鬼背影躬身:
「您传讯唤属下,可是有何吩咐?」
锺鬼转身看来,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你说持剑子令,可号令门中除门主、长老之外的所有弟子。」
他慢声开口:
「是否包括你?」
「自然。」柳凝单膝跪地,面露肃容:
「剑子请吩咐!」
「华阴城南城丹朱客栈的掌柜,你去把他杀了。」锺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是一介凡人,你是链气中期,杀他应该易如反掌吧?」
柳凝一怔。
「剑子。」她擡起头,眼中闪过迟疑:
「即是一介凡人,为何要杀他?九玄门弟子向来不伤及无辜……」
「嗬……」锺鬼轻笑,声音飘忽:
「看来,剑子的身份并不怎麽好使。」
场中一静。
夜风吹过林间,带起落叶沙沙作响。
「不!」柳凝身体一紧,面泛挣紮,垂首闷声道:
「即是剑子命令,属下自当遵从,一介凡人……杀之不难!」
「好!」锺鬼轻击双掌,面露笑意:
「看来柳执事果真对宗门忠心耿耿,那杨掌柜实则是鬼王宗在华阴城安置的暗子,九玄门与鬼王宗势不两立,杀他不算伤及无辜。」
「竟是如此?」柳凝心中一松,忙道:
「是妾身误会剑子,既然他是鬼王宗的弟子,自然是该杀。」
她声音一厉,目泛杀机。
唔……
锺鬼摸了摸下巴。
我也是鬼王宗弟子,不知道身份若是泄露,剑子的身份还好不好使?
怕是够呛!
「莫要大意。」
锺鬼慢声开口:
「那杨掌柜虽是凡人,但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人,此人精通敛息之术,应当已经炼就真气,且极擅窥探,你动手时,务必小心。」
柳凝闻言,非但未惧,嘴角反而泛起一丝冷笑。
「剑子放心。」
她轻抚剑柄,眼中闪过锐光:
「九玄门弟子这些年被鬼王宗追杀,别的不敢说,论敛息、潜伏、反追踪的本事,我们若称第二,雍州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这话说得自信,甚至带着几分傲然,只不过在他人听来怕是会觉得有些憋屈。
「可能的话,把他身边隐藏的那人一并解决,不行查明身份亦可。」
锺鬼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柳凝会意,躬身一礼,身形悄然後退,如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
林间重归寂静。
锺鬼仰头,望向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掌柜必须死。
如此,
一来能验证柳凝对他这位『剑子』到底是什麽态度。
二来,
也能一窥杨掌柜背後那人到底是谁,监视他又是什麽目的。
接下来……
断云谷!
看向前方,锺鬼身形一晃,在原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