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毒蛇吐信,撕裂空气的尖啸在耳畔炸开。
锋刃上附着的阴寒真气,刺得面颊生疼。
没有时间思考,李桐腰身猛地一折,身体以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後仰倒,脊骨发出轻微的「咯啦」声。
飞剑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在脸上划出一道细微血痕。
「叮!」
李桐单掌拍地,身形借力弹起,手中长剑顺势上撩,与回旋而来的飞剑再次硬碰一记。
金石交击的火花在昏暗的院落中迸溅,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紧咬的牙关。
「九玄门的锻体之术果然名不虚传。」
晏辞风立在十丈开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贪婪:
「链气初期就能凭藉肉身硬撼飞剑,若是晏某能得到这个法门……」
「彭!」
地面轻颤。
李桐的身体摆出一个古朴的起手式,方圆数丈的地面齐齐一颤。
破军斩!
自八十多年前宗门破灭,九玄剑经失传,她这一脉进阶链气境界之後不得不修炼其他剑术。
破军七杀,
就是逃出九玄山的前辈从诸多经卷、秘籍中淘出来的剑术。
虽不如九玄剑经上的剑术与功法相合,但威能同样不同凡响。
体内真气狂涌,以身为剑,以剑为延,在方寸之间迸发雷霆之力。
一步,
就已掠过十数丈的距离,出现在晏辞风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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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厉杀机如有实质,在剑锋汇聚,化作一抹冷厉剑光刺出。
「冥顽不灵。」
晏辞风双目收缩,右手并指一引。
悬在身前的飞剑骤然分化!
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转眼间十六道真假难辨的剑影组成一个旋转的剑轮,带着凄厉的呼啸朝李桐绞杀而来。
「破!」
一声低喝从喉间迸发,李桐不进反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入剑轮之中。
「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打铁声炸响。
李桐的身影在剑影中穿梭、腾挪、翻滚,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磕在飞剑本体之上。
「好!」
「好一个凶狠的丫头。」
晏辞风的脸色终於生出变化,双目中更是露出一丝警惕之意。
区区一个炼就真气才几年的链气士,竟然能给自己带来危险警兆?
还有那肉身……
飞剑剑气落在身上,就如斩中金铁,仅能划破皮肉难伤筋骨,防御力之强堪称恐怖。
单论肉身之力,这个女人竟是比他这位链气中期还要强上一分。
不过……
「到此为止了!」
晏辞风左手一翻,一个通体漆黑、表面浮雕着无数蝙蝠纹路的葫芦出现在掌心。
葫芦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区区链气初期,能逼我动用『万蝠葫芦』,你也算死得其所。」
他拔开葫芦塞子。
「唧唧——!」
凄厉到刺耳的尖啸声骤然爆发!
成千上万道音波重叠在一起形成音浪,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葫芦为中心扩散开来。
院落的砖石在这音浪中簌簌开裂,残存的屋檐瓦片哗啦啦坠落。
李桐首当其冲。
她只觉得双耳一痛,温热的液体从耳孔流出,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噗!」
一头头蝙蝠魂魄自万蝠葫芦中飞出,在半空中汇成一片黑云。
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翻滚,转眼间结成一座森然的阵势。
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
李桐踉跄後退,背脊抵住半塌的院墙,双耳鲜血滴落地面。
擡眼望去。
头顶天空已然尽数被黑色蝠云覆盖,尖利怪啸一波波冲来。
完了!
李桐面泛悲戚,眼中尽是绝望。
作为九玄门弟子,她不怕死,更是数次经历过生死一线时刻。
但,
她不甘!
如果战死也就罢了。
遭人背叛,救治师父性命的宝药就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千岛盟……」
她咬牙怒吼,悲愤咆哮:
「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幼稚。」晏辞风摇头,单手朝下轻轻一按,上方蝠云翻滚:
「吃了她,屍骨不留!」
「轰!」
数千蝙蝠阴魂口发尖啸,裹挟着肉眼可见的音波朝下冲去。
音波如重锤,一记记砸下。
李桐口发闷哼,拄剑跪地,眼睁睁看着数千蝙蝠露出獠牙。
蝠云收缩,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就要将她彻底吞噬碾碎。
死亡,
就在眼前。
陡然。
「铮……」
一个熟悉的琴声响起,如一柄利剑劈开蝠群,朝着四周横扫。
「轰!」
上方音波轰然炸开,狂卷一切的音刃竟是逆势把数千蝙蝠包裹。
瞬间。
「扑簌簌……」
无数头蝙蝠阴魂被绞杀,化作青烟散去。
不知何时。
半空中出现了一位和尚。
月白僧袍纤尘不染,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和尚生得极其俊美,眉眼温润,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单掌竖在胸前,姿态庄严如寺中的佛像。
就是这个宝相庄严的和尚,刚刚用一道琴音,斩开了蝠云。
「阿弥陀佛。」
锺鬼淡笑开口:
「李施主,贫僧来的可还及时?」
「生死关头,救人性命,李施主想来一定心生感激,恨不得舍身以报。」
「可惜……」
他轻轻摇头:
「红尘情爱,非贫僧所取。」
「秃驴……」李桐面泛呆滞,两眼无神,看着绝望中出现的人影,即使被人调笑,心中竟是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你……你怎麽在这里?」
「我与施主还有注定的缘分未结,自不能离开。」锺鬼摇头,屈指轻点。
「铮!」
无影剑!
剑气雷音!
一道月光,穿透蝠云。
不,
那不是月光。
那是一道剑光。
清澈、皎洁、温润如天宫月华,却快得超越了感知的极限。
唯有雷音,与之相伴。
「轰隆隆……」
这不是普通的雷声,而是剑光与天地元气交汇,高速震荡空气产生的雷鸣!
声音未至,剑意已临。
宏大、庄严、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凛然剑意从天而降。
黑色蝠云在这道剑光面前,脆弱得好似一张宣纸。
「嗤——!」
剑光过处,本就混乱的数千蝙蝠魂魄组成的蝠云被一分为二。
那些凶厉阴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皎洁如月华的剑光中净化、消散,化作缕缕青烟。
笼罩院落的黑暗瞬间褪去。
暗淡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废墟,也照亮了晏辞风脸上凝固的惊骇。
他呆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他的眉心、鼻梁,沿着咽喉、胸膛一路向下。
红线起初极细,随即迅速扩大,鲜血如瀑喷涌而出。
「什麽……什麽时候……」
晏辞风张嘴,却只吐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最後映入眼帘的,是从天而降的僧人。
「阿弥陀佛。」
锺鬼轻声诵念佛号:
「李施主,可还能行动?」
李桐身体摇晃,手中长剑轻轻颤抖,体内的真气更是一片淩乱。
「看来不行。」
锺鬼轻笑,探手揽住她的纤细腰肢,把少女搂在自己怀里。
逍遥游!
「唰!」
身影一晃,快速卷走地上的战利品,化作一缕清风飘向岛外。
李桐身体绷紧,面颊贴在光滑柔软的僧袍面料上,俏脸泛红。
混乱的脑海,诸多场景一一浮现。
轻嗅身旁僧人身上的檀香气味,她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猛然一跳。
*
*
*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血腥的气味,吹拂着这座无名小岛的礁岩。
岛不大,方圆不过百丈。
柳红绡侧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暗红色的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多处破碎。
「淫僧……无耻……卑鄙……」
她的咒骂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有本事……杀了我……」
锺鬼闭目养神,仿若未见。
月白僧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的面容越发俊美出尘。
荒岛、僧人、侧重伤垂死的女子,形成诡异而荒诞的对比。
李桐盘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脸色苍白如纸。
九玄门的天玄剑体在疗伤上有其玄妙之处,短短片刻伤势就已好了数成。
只是……
看着柳红绡眼中的屈辱、愤怒,心中总感觉哪里有些不适。
「无花。」
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为何要将她掠来?」
锺鬼缓缓睁眼,眸光温润如水。
「李施主何出此问?」
「以你的相貌、修为,还有手段……」李桐咬了咬下嘴唇:
「想要女子,想来并非难事,何必……何必做这等下作之事?」
锺鬼轻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眼角微弯,唇角轻扬,在渐亮的晨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李桐心底发寒。
「贫僧就喜欢泼辣的。」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有何稀奇,独独这种难以驯服的女子才有意思。」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柳红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玩味。
李桐怔住。
她看着锺鬼,看着他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之前的感激、感动,如潮水般退去。
「你……」李桐握紧了拳,想说些什麽,却终究什麽也没说出来。
等了片刻。
锺鬼依旧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朝柳红绡动手的迹象。
反倒像是……
在等些什麽?
李桐好奇看来,美眸闪动。
海风渐急,晨光渐亮。
朝霞渐渐升空,夜幕缓缓退去,水上的波涛也慢慢的平稳。
某一刻。
远处的水平面上,忽然亮起一抹微光。
闭目养神的钟鬼睁开双眼,面露一抹淡笑,朝着光芒所在看去。
「总算来了!」
什麽来了?
李桐一愣,下意识侧首看去。
遁光越来越近,直至在小岛不远处半空停下,显出一道身影。
来人是位中年修士,身着华丽长袍,本该是质地不凡的法衣,此刻却多处焦黑破碎,沾满了血污与尘灰。
他的发冠已失,长发披散,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如极地寒冰,不起丝毫波澜。
李桐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不由一窒。
徐知节!
来人赫然是烟霞岛岛主厉沧海的师弟,徐府的主人,柳红绡的丈夫!
他竟然没死?
还找到了这里?
锺鬼缓缓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徐知节合十一礼。
「徐施主,你果真逃了出来。」
他姿态从容,仿佛知客僧走出佛堂,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无花……」徐知节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表情扭曲狰狞。
不管哪个男人,知道自己妻子被一个采花贼带走都不会愉悦。
「她在哪?」
徐知节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锺鬼侧身,朝石凹处一指。
「尊夫人就在那里。」
「说来惭愧,贫僧本想与夫人共参欢喜妙法,奈何夫人性子太烈,誓死不从,贫僧也不忍强求,便只好在此等待她回心转意。」
他耸了耸肩,笑容中多了一丝戏谑:
「徐施主此番前来,可是要观摩贫僧与你夫人的『好事』?」
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侮辱性十足。
李桐看得分明。
徐知节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任何一个丈夫,听到这种话,看到这种场面,恐怕都会当场发狂。
可徐知节竟然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怒火都压回心底。
然後,
他用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看向锺鬼,冷声开口:
「把人给我。」
李桐摇头。
花和尚花了那麽大的心思活捉柳红绡,怎麽可能如此轻松把人还回去?
「阿弥陀佛。」
不曾想。
锺鬼双手合十,笑道:
「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徐施主找来了,贫僧自当成全。」
他竟真的转身,走到柳红绡身边,然後像扔一件破布包裹般,把她随手抛向徐知节。
李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不懂。
锺鬼费尽心机掳来柳红绡,难道只是为了当众羞辱徐知节?
可他现在竟然这麽轻易就把人交出去了?
这不合常理!
而且……
这段时间她与『无花』一直在一起,很清楚如果想做什麽,有的是时间。
但『无花』并没有做,似乎活捉柳红绡就是为了引徐知节过来。
等一下!
李桐双眼一亮,紧接着就被接下来的一幕给惊得失声大叫。
「彭!」
一道蚀骨消肉的剑光自徐知节身上升去,把柳红绡卷入其中。
只是一瞬。
柳红绡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剑光给绞成漫天肉糜。
「你干什麽?」
李桐怒道:
「花和尚根本就没有碰你的妻子!」
「我知道。」徐知节面色冰冷,作为链气中期修士,他会感觉不出柳红绡身上的气息变化?
「但……」
「那又如何?」
他双眼眯起,声音冷肃:
「大庭广众之下,她被淫僧掳走,衣衫不整……,整个烟霞岛的人都看见了。」
「我的脸,徐府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李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就不该活下去。」徐知节的语气越来越冷,表情反而越来越平静,那是一种释然後的平静。
「这些年,我早就受够了她。」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半点没有主母应有的温婉,若非看在恶神岛的背景,看在她一身修为还有些用处,我岂会容她到今日?」
李桐目瞪口呆。
「现在好了。」徐知节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种莫名的轻松:
「她落在淫僧手中,声名扫地,我杀她是清理门户,是挽回徐府的最後一点颜面,便是她的师门知道,也说不出什麽。」
「何况……」
「妖僧无花最善辣手摧花,世人谁会相信是我杀了自己的妻子?」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含笑不语的钟鬼,竟然微微颔首:
「说来,还要多谢这位大师,若非你掳走她,我还找不到这麽合适的机会。」
李桐听得浑身发冷。
她见过人心的黑暗,见过背叛与算计,却不知道人心险恶从没有底线。
「啪!」
「啪啪!」
锺鬼轻击双掌: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容灿烂: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徐施主果然没让贫僧失望。」
徐知节招手,一柄飞剑绕身旋转,剑尖还在滴血,他看向锺鬼,眼神中的杀意终於不再掩饰。
「现在,该你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幽蓝的残影。
剑光如怒海狂涛,携着链气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朝钟鬼席卷而去。
这一剑,比方才杀柳红绡那一剑,强了何止十倍!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剑光所过之处,礁石无声崩裂,湖水被无形的剑气撕成两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泥滩。
李桐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一股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困难,心跳几乎停止。
好强!
不愧是烟霞岛岛主的师弟,如此实力怕是距离链气後期也不过一步之遥。
比晏辞风强上太多!
这还是徐知节身上有伤的情况下,若是实力完好无损又该多强?
然而,面对这恐怖的一剑,锺鬼只是轻笑一声。
他甚至连躲都没有躲。
他只是擡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袭来的剑光,轻轻一握。
玄阴神瘴!
「彭!」
一团漆黑如墨的瘴气自他掌心迸发。
瘴气初时不过拳头大小,转瞬疯狂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片笼罩数亩之大的黑色瘴云!
瘴云翻滚涌动,内里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鬼面浮现,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幽蓝剑光撞入瘴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势均力敌的对冲。
就像滚烫的刀子切入牛油,剑光在触及瘴云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剑气,在这漆黑瘴云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徐知节的脸色瞬间大变。
这东西……
他见过!
只不过当初远没有如此强大,拥有者还拜托他收购各种霞瘴之气。
「是你!」
徐知节双目圆睁,低吼一声就要抽身急退,奈何已然迟了。
瘴云如活物般蔓延,速度比他御剑飞遁更快。
黑色瘴气翻卷着将他包裹在内,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将猎物拖入无边的黑暗。
可以腐蚀一切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扭曲感知的异力更是让他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瘴气内乱撞。
「饶命!」
「道友饶命!」
徐知节惊慌失措的求饶声从玄阴神瘴内传出,换来的却是锺鬼的冷笑。
幽冥鬼火!
双手前探,两道幽蓝鬼火电闪般钻进瘴气之中,如跗骨之蛆缠向徐知节。
无影剑!
透明飞剑电闪而出,射入瘴气。
「啊!」
惨叫、哀嚎、悲吼……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渐渐变弱,最终消失不见。
待到瘴气收回,只剩下一个储物袋、一个灵光暗淡的飞剑落下。
至於徐知节……
已然屍骨无存!
李桐看着不停翻滚的瘴气,面色变换,眼中竟是闪过一丝疑惑。
这东西……
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或者是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