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
压下心中疑惑、惊讶的李桐轻叹一声:
「所谓世间情爱,夫妻恩义……,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等等……
李桐眼神微变,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月白身影。
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花』的侧脸在晨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可此刻再看,却只觉得那柔和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如果……
不!
无需如果。
『无花』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好色才从徐府掳走的柳红绡。
不然,
他有的是时间动手脚。
但他什麽都没做,静等徐知节赶至,所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一个针对『徐知节』而设的局!
李桐的心跳骤然加快。
『柳红绡只是饵,徐知节才是真正的目标。』
从徐知节死之前的惊呼就能知道,两人之间肯定有着仇怨。
这不是一个好色淫僧的荒唐行径,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锺鬼与徐知节之间,必然有旧怨,很可能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但徐知节贵为烟霞岛岛主师弟,链气中期修士,他有什麽把握必胜?
难不成,
他知道徐知节来的时候肯定身上有伤?
还是说……
即使徐知节无伤,他也有信心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斩杀对方?
李桐越想越觉得通透,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
心思深沉得可怕,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但实力也确实了得。
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如果『无花』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复仇,岂不是说他并非真淫僧?
自己……
以前错怪了他?
而且他还救了自己。
自己这段时间对他冷嘲热讽,从未说过好话,岂非全都是误会?
『无花』并非那种人,他救自己是真的,没有趁人之危也是真的。
一时间,自责、羞愧等诸多情绪浮上心头。
想到这里,李桐脸上忽然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表情扭捏。
「那个……」
她抿了抿嘴,踱步来到锺鬼身边,低声道:
「无花大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为你掳来柳红绡,是因为好色。」
「实在是惭愧!」
说完,深深一礼。
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淩乱,脸颊上的红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锺鬼转过身。
晨光洒在他的脸上,那温润的笑容依旧,可李桐此刻再看,却觉得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
「女施主想明白了?」锺鬼轻声道:
「倒也不算太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可李桐却松了口气,对方这样说话,说明他没有真的生气。
「是我想岔了。」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大师救命赠药之恩,李桐铭记於心,只是……只是我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
「晏辞风身上的储物袋有一枚琼牙丹,不知大师能否让给我?」
「我……」
「我定会报答!」
别人救了自己的性命,无以为报,反而继续开口讨要丹药。
难免有些难为情。
可李桐没办法。
师父还等着琼牙丹救命,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嗬……」锺鬼突然咧嘴轻笑,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温和,更意味深长:
「琼牙丹,贫僧可以给你。」
李桐猛地擡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
「不过,需要你拿东西来换。」锺鬼的面上露出古怪笑意。
视线上下打量着她。
「……什麽东西?」
李桐下意识後退一步,双手抱紧身体,声音更是微微发颤。
「啧啧……」锺鬼轻笑摇头:
「施主想哪里去了?贫僧虽好色,却非那种强人所难之人。」
「我要的是……」
「天玄剑体。」
锺鬼缓缓吐出四个字。
闻言,
李桐的脸色陡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则是愤怒。
怒火在她的眼中如有实质。
「你说什麽?」
「天玄剑体,九玄门的传承。」锺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李施主不必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想要的就是你修炼的传承,不然贫僧也不会费力不讨好的把施主救出来。」
「不可能!」李桐嘶声大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
「天玄剑体是本门不传之秘,唯有核心真传弟子方可修炼!」
「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将传承外泄!」
她双眼死死盯着锺鬼,心中刚刚升起的感激与愧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背叛的怒火:
「我本以为……本以为你虽行事诡异,却并非真正的奸恶之辈。
「可没想到……」
「你救我是假,好心也假,一切都是为了图谋我宗的传承!」
李桐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与那些出尔反尔的千岛盟修士,与那些趁火打劫的散修,又有何区别?」
「不!」
「你比他们更卑鄙!」
「他们至少明刀明枪地抢,你却假意施恩,再图谋我宗传承!」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
「我看错了人……我真是瞎了眼,刚才竟然还对你心存感激……」
锺鬼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被指责的恼怒,反而笑意更深了些。
待李桐说完,他才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李施主何必如此生气?」
「外泄传承之事,你之前又不是没有做过,有了一回有第二回又有何妨?」
李桐一愣。
眼中更是浮现慌乱之色,身体下意识後退,脚下几乎踏空。
「你……你胡说些什麽?」
「我……我从没有外泄过宗门传承!」
「胡说?没有做过?」锺鬼哈哈大笑,声音从柔和、戏谑,变的粗重、沙哑。
变的不止声音。
他的身形也如吹了气一般膨胀,悬浮在身侧的玄阴神瘴化作如瀑长发盖住光头。
脸也在变。
眉骨隆起,眼窝深陷,双目不再是温润的凤眼,而是变成一对豹眼,环目圆睁,精光四射。
短短几个呼吸,刚才那个温润如玉的俊美和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豹头环眼、铁面虬鬓、黑发如瀑的狂放男子!
一个无数次在李桐噩梦中出现的人影!
那个曾不知多少次让她在梦中惊醒的『魔头』,显露当场。
锺鬼!
鬼王宗链气士!
他站在礁石之上,玄阴神瘴所化发丝在风中狂舞,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霸道气息。
「丫头。」
锺鬼爽朗开口:
「当年你把天玄剑体链气境之前的传承交给我之事,可是已经忘了?」
轰——!
李桐只觉得脑海中有惊雷炸响。
她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双目死死盯着锺鬼。
「是你!」
她银牙紧咬,眼泛恍惚,几滴泪花从眼角滑落,伸手颤抖着指着锺鬼:
「你……」
「你骗我!」
嗯?
锺鬼一愣。
是李桐精神太过脆弱,还是自己做的太过,竟然把人给弄哭了?
「原来是你!」
李桐娇躯轻颤,眼含泪水,分不清是愤怒、悲伤,还是被彻底欺骗的绝望。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你根本就不是『无花』妖僧。」
「算计?」锺鬼摇头:
「各取所需罢了。」
「丫头,我救了你的命总是真的,而你要的东西也在我的手上。」
李桐蹲在地上,闷声大哭。
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这麽伤心,或许是这段时间被人屡屡背叛,或许是自己的『感情』被人玩弄、戏耍,或者是其他原因。
「你骗我!你隐瞒身份!你……」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说不下去,因为对方手中有她需要的东西。
「师父说得对,谁都不能相信!」
李桐缓缓擡起头。
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
「好。」
李桐恍惚中好似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天玄剑体,我给你。」
锺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赞赏。
「明智的选择。」
李桐笑了,笑得惨澹。
「我是为了师父。」
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天玄剑体链气之前的法门你已经掌握,我直接说後面的,淬骨……」
乾涩的声音在荒岛上传开,混在海风与潮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李桐一句句诉说。
将记忆中那些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口诀、心法,乃至行功路线、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复述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每说一句,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这是背叛。
是对师门的背叛,是对师父的背叛,也是对她自己誓言的背叛。
可她没办法。
锺鬼听得很认真。
待到李桐说完,他面露沉思,对其中不解的关窍处提出询问。
一如当年。
锺鬼的询问精准而刁钻,有些甚至是李桐自己修炼时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更让她心惊的是,锺鬼对天玄剑体的理解,似乎比她这个修炼者还要深刻。
还是,
一如当年!
「这里,真气走足太阳膀胱经时,为何要绕开『承山穴』?」
「因为承山穴属土,剑体属金,金土相生虽可增力,却会滞涩剑气灵动,绕开後真气虽弱三分,却更锋锐。」
「那若在『阳陵泉』处多停留一息呢?」
「不可!」
「阳陵泉为筋之会,多留则筋脉僵化,失了剑体『刚柔并济』的精髓。必须一触即走,如剑尖点水。」
一问一答间,李桐恍惚回到了过往。
那时候也是这样。
锺鬼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让她这个讲述者也从中获益匪浅。
不仅如此。
锺鬼还能推陈出新,否决她的回答,给出更好、更合理的答案。
甚至,
李桐之所以能够炼就真气,乃至她的师父能够进阶链气中期,都有锺鬼的原因。
她曾以为,那是剑道奇才的灵光一闪。
现在才明白,锺鬼的天赋何等恐怖,明明第一次听,就了悟如此深。
要知道。
这可是链气境界的法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李桐的解说越来越慢,因为後面的心法越来越艰深,涉及的真气运转也越来越复杂。
有些地方她自己也一知半解,只能照本宣科。
可锺鬼总能理解。
不仅理解,他还能指出其中的精妙之处,甚至点出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其实是後续修炼的关键铺垫。
「需要将剑意融入气血,做到意动剑随……,这里重复提及『神守泥丸,意沉丹田』,似乎另有所指,而且泥丸与丹田相隔甚远……」
……
「这应该是比喻。」
「不是真将骨骼炼成剑锋,而是让真气在骨骼中运行时自然形成锋锐之势;五脏也非剑锷,而是真气转化枢纽,金行真气过肺则锐,过肝则韧……」
一问一答,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开始。
李桐还能勉强跟上节奏,待到後面,已经成了锺鬼的自问自答。
良久。
「可惜!」
锺鬼轻叹:
「还是不全!」
李桐修炼的天玄剑体,确实有链气境界的传承,但同样不全。
「这很正常。」
李桐面色呆愣,木讷开口:
「唯有可以继承九玄门道统之人,才可以得传完整的天玄剑体。」
「我只是初入链气境,怎麽可能得到真传?」
「嗬……」锺鬼笑着摇头:
「九玄门已经没了,传承也已不全,抱残守缺又有何意义?」
「罢了!」
「丹药给你!」
他抛出『琼牙丹』,起身站起。
「丫头!」
「你已经不小了,莫要如此天真,轻信他人乃是修行之人的大忌。」
「黑凤!」
锺鬼唤出黑凤,盘坐虎背之上,大笑一声:
「我们走!」
「吼!」
黑凤低吼,,四足生风,踏空而起,转瞬间便化作一道黑色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晨光熹微,海天相接处泛起金色霞光。
李桐独自一人站在荒岛上,手中紧握着那瓶琼牙丹,望着锺鬼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
*
*
烟霞岛的清晨,没有了往日的霞光万道。
取而代之的是断壁残垣间未熄的余烬青烟,是凝固在石板缝隙里的暗红血渍,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腥咸混杂的气味。
曾经泽湖闻名、以朝暮烟霞奇景着称的岛屿,如今只剩下一片劫後余生的狼藉。
岛东,
原本属於烟霞岛核心弟子的修炼区,此刻已被改造成临时的监押之所。
数十间以禁制加固的石屋依次排列,每一间都关押着烟霞岛的弟子。
苏若水站在石屋区中央的空地上,一身淡青色的长衫纤尘不染,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握着一卷名册,正低声与身旁两名千岛盟修士交代着什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从昨夜破岛到现在,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合眼。
清点战损、收缴物资、甄别俘虏、安排看押……
一桩桩、一件件琐事,全都需要她这个「苏管事」亲自过问。
千岛盟此番虽然大获全胜,可战後这摊子事,却比攻城拔寨还要耗神费力。
「第十七号石屋那三人,再仔细审一遍。」
苏若水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自称是岛上药田的杂役,可我从他们储物袋里搜出了『碧潮心法』的玉简,那是烟霞岛内门弟子才可以修炼的法门,杂役怎会有?」
「是。」身旁一名修士恭敬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苏若水轻叹一声,翻开名册下一页。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被俘者的姓名、修为、原本的职位,以及初步审讯的结果。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族。
而现在,他们只是俘虏,是等待发落的战利品。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胜者通吃,败者连性命都要仰人鼻息。
「若水!」
一声略带急促的呼唤声从身後传来。
苏若水闻声转身,就见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行来,面上不由露出一抹淡笑。
来人是位容貌清丽的女子,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正是苏若水在千岛盟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素衣。
「素衣?」苏若水笑道:
「你不是去四龙岛做客了吗?怎麽来了这里?」
「别提了!」素衣摆了摆手,让附近的下人退下,方压低声音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心有余悸:
「若水,我……我差点回不来了。」
「嗯?」苏若水眉头一蹙:
「怎麽回事?」
「前几日,我在去往四龙岛的路上遇到了劫修,其中更有那采花妖僧『无花』。」
她声音带颤,显然犹有後怕。
无花?
苏若水一愣,却未打断她的话头。
「那妖僧实力倒也不算太强,但遁法了得、刀法更是不凡。」
素衣道:
「我被他追到一处小岛,眼看就要……」
「幸甚!」
她轻抚高耸的胸膛,道:
「遇到了一位骑着猛虎的高人,那人三下五除二就杀死了妖僧。」
说着。
把当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等一下!」
苏若水擡手,面露疑惑:
「你刚才说,那位高人出手杀死了妖僧『无花』?你确定?」
「是啊!」素衣一愣,点了点头:
「我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
「如果妖僧没死,我怕是已经不甘受辱自裁,再也见不到你了。」
「若水……」
「你手段高明,知道泽湖大大小小的高手,可曾知道有这麽一位高人?」
「对方救了我,总要报答一二!」
苏若水眉头紧皱。
既然妖僧『无花』已死,那这段时间自己身边的又是哪位?
想到这几日那位『无花』的举动,她的面上渐渐生出变化。
『桐妹……』
『若是如此,桐妹应该已经得偿所愿得到琼牙丹,自己虽然失一好友,结局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