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
这座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宅邸,此刻已然沦为混乱的修罗场。
护府阵法早在护岛大阵崩溃的瞬间,便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巨兽,哀鸣一声彻底失效。
失去了这层最重要的屏障,徐府那高大的门墙、精美的亭台楼阁,在外来的入侵者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搭建的沙堡。
「轰!」
府邸正门被一道炽烈的离火术直接轰开,碎裂的木屑裹挟着火星四处飞溅。
十几道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後地涌了进来。
他们皆是受千岛盟鼓动或者雇佣的散修武者,参与破岛之後的劫掠。
更有三位链气士虚立半空,冷眼扫视全场。
「杀!」
「一个不留!」
其中一位链气士肃声开口:
「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谁抢到就归谁所有,千岛盟不取分毫。」
「杀!」
「哈哈……,徐府的金银财宝!灵石丹药!抢到什麽是什麽!」
疯狂呐喊声中,一场屠杀开始。
一名徐府蓄养多年的护院,有着养元修为,手持钢刀试图阻拦,口中更是大声呼喝:
「何方狂徒,竟敢闯徐府……」
话音未落,一道阴寒的乌光掠过,他的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线,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朱红的廊柱之上。
两个负责洒扫的年轻丫鬟,吓得尖叫着向後院逃去,却被一名脸上带着狞笑的矮胖武者追上。
他手中挥舞着一根生满倒刺的藤鞭,鞭影一卷,便将两个丫鬟拦腰缠住,倒刺深深嵌入皮肉,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咽气。
一位壮仆妄图逃离,却被剑客拦住,剑光掠过,眉心一点红痕渗出,软软倒地。
……
如此一幕幕,在徐府各处上演。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兵刃碰撞声,还有法术爆鸣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往日的富贵撕扯粉碎。
鲜血流淌,
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徐府并非没有抵抗力量。
一些忠心的护卫、客卿,以及徐知节蓄养的死士,在最初的混乱後,开始在一些院落、回廊处组织起零星的抵抗。
奈何。
入侵者的实力太强。
三位链气士更是无人可挡,所谓的拦截不过是风雨中的几点烛火,稍起火势,就被迅速扑灭、吞噬。
「狗贼!」
「尔等找死!」
一声冰冷中带着压抑怒火的娇叱,如同腊月寒风,骤然刮过混乱的府邸上空。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徐府後宅深处,一座独立的、装饰颇为简朴甚至有些冷硬的三层小楼。
楼门轰然洞开,一道火红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激射而出,落在前院一处假山顶上。
来人正是徐府女主人,柳红绡!
此女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身便於行动的暗红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後挽成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的面颊。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柔媚,只有刀锋般的冷厉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去死!」
乌龙卷!
一对分水峨眉刺绕空旋转,下方水池炸开,化作数条长约十丈的水龙,朝着一位链气士冲去。
「恶神岛的规矩,血债,必须血偿!」
她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轰……」
水龙狂卷,当空怒啸,那链气士反应不慢,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反抗毫无作用。
飞剑被水龙卷入其中,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也被撞飞出去。
「噗!」
藏於水龙之中的分水峨眉刺猛然一绞。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切割声响起,一件防御法器就被硬生生斩碎。
遭!
修士心头一惊,想要闪避却已迟了。
只觉喉间一凉,随即是剧烈的刺痛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传来。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指缝间鲜血如泉喷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魁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链气士,
死!
此女一出手就击杀一位链气士,如此威势,也让剩下的两位链气士面色大变,动作不由顿在原地,召回法器严防死守。
「小心!」
「柳红绡曾是恶神岛的劫修,手段了得、狠辣无情,莫要大意。」
两人话音未落,就见场中水龙狂卷,裹挟澎湃巨力迎面撞来。
「轰!」
轰鸣声震耳欲聋,也压下了场中的混乱。
「徐家护院,向我靠拢,其他人结阵自保,如有退缩者杀无赦!」
「斩敌一人,赏金百两!」
柳红绡的声音响起,冰冷、肃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先是击杀一人,又逼退两人,如此威势,瞬间镇住外来劫修。
这徐府的女主人,竟是个如此扎手的硬茬子!
柳红绡所在,好似定海神针,残存的护卫、惊魂未定的客卿,纷纷朝她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脸上带着劫後余生的庆幸。
「呼……」
暗红劲装在海岛夜风与周围火光中微微摆动,凌厉杀机涌动。
徐知节不在府上。
作为岛主厉沧海的师弟,他需要坐镇烟霞岛核心,府上仅有她一位链气士。
想要维持着局面并不容易。
不过……
柳红绡性格火爆,常被人评价为残忍嗜杀,却恰恰适合这种情况。
「所有人听好,任何人不得擅退,烟霞岛……」
「嗯?」
她话音未落,面色突然一变。
却是不知何时,侧方大约十来丈的距离,出现了一位身着月白僧袍的俊美和尚。
同时。
一股警兆浮上心头。
不好!
来不及多想,身侧环绕的分水刺骤然乍起,狂暴劲气直接把身边的丫鬟、仆人给绞成肉泥。
为了保命,她丝毫不顾及身周有人。
「唰!」
一抹无影无形的剑光突兀浮现,映入柳红绡的感知,撞在分水刺之上。
无影剑!
源自陆霄齐,最适合用来偷袭的飞剑。
「叮……」
悠扬的碰撞声响起。
数十道剑气自无影剑之上呼啸而出,也让分水刺陡然一顿。
剑光一闪,寻隙而入,好似一柄开山巨斧,狠狠斩在柳红绡胸膛。
「噗!」
柳红绡口吐鲜血,身体倒飞十数丈,撞碎房梁、倒塌墙壁。
身体翻滚着倒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在当场。
前院残存的徐府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刚刚视为救星、大发神威的夫人,突然莫名其妙重伤呕血。
「阿弥陀佛。」
月白僧袍晃动,锺鬼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场中,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朝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柳红绡单掌合十,微微欠身:
「女施主杀性太重,煞气缠身,恐有碍修行。贫僧不忍见施主沉沦苦海,特来点化,助施主脱离这红尘杀劫,早登极乐……」
「不,早证欢喜。」
他语气温和,言辞却荒诞不经,与眼前血腥场景形成诡异反差。
柳红绡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这个突然出现的俊美和尚,眼中充满了愤怒、惊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她刚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而且,
那一击……
好阴毒!
好精准!
「你……是谁?」
她紧咬牙关,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体内真气的乱窜,厉声问道。
「贫僧无花。」
锺鬼笑容灿烂,在周围火光照耀下,竟真有几分宝相庄严,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柳红绡心头火起:
「久闻夫人英姿飒爽、性情如火,乃是泽湖罕见的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贫僧心向往之,愿与夫人共参无上妙法,同登极乐之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上前。
无视周围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徐府之人和散修,探手抓向重伤的柳红绡。
「无花?」
「无耻淫僧!你敢!」
柳红绡又惊又怒,试图提起真气反抗,但身上的伤势让她浑身乏力,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更遑论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靠近。
「夫人莫要挣扎,且随贫僧去快活快活。」
锺鬼见状笑得越发开心,伸手揽起她的腰肢,动作轻佻至极。
「住手!」
终於有忠心的护院反应过来,怒吼着持刀扑上。
锺鬼看都不看,随手一挥僧袍大袖,一股无形的柔劲涌出,那扑来的护院便如同撞上一堵棉花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柳红绡羞愤欲绝,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瞪着锺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诸位,打扰了。」
锺鬼转过身,对着满院呆若木鸡的众人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
「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贫僧与夫人有要事探讨,先行一步。」
「诸位,请自便!」
话音未落,他脚下轻轻一踏,月白色的僧袍飘荡,带着柳红绡腾空而起,转瞬消失不见,唯有带有笑意的吟唱悠悠传来:
「红绡帐暖度春宵,和尚今日乐逍遥……」
「哈哈……」
徐府前院,一片死寂。
顿了顿。
喊杀声再次响起。
*
*
*
夜火,
依旧在烟霞岛上燃烧。
只是最初的疯狂与混乱过後,逐渐被一种更加冷酷、有序的肃杀所取代。
千岛盟的进攻,并非毫无章法的劫掠。
最初的散修冲杀、趁火打劫,只是削弱烟霞岛抵抗的手段。
如今,
岛上重要的据点、库房、灵脉节点已被逐一控制,抵抗的烟霞岛修士或被斩杀,或已投降。
剩下的,便是处理那些「工具」。
岛西,
一片狼藉的坊市废墟旁。
「寒叟」墨阴,正默然站在一处半塌的屋檐阴影下。
他枯槁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更显阴沉,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遁光,听着零星的厮杀声,手中那根乌木拐杖轻轻敲动地面。
「嗬……」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他口中低语,面色变换,看向一道从天而降的水蓝色的遁光。
遁光散去,
显出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此人眼神锐利,真气凝然。
修为竟是比他还要高出一线。
「墨阴道友,有礼了。」
中年修士拱手,声音平稳:
「此番攻岛,道友出力不小,盟中铭记。」
「愧不敢当,各取所需罢了。」墨阴眼皮微抬,沙哑开口:
「阁下此来,想必不是只为道谢。」
「道友快人快语。」中年修士笑容不变,背负双手踱步开口:
「烟霞岛已定,泽湖格局将变。」
「我千岛盟正值用人之际,像道友这般经验丰富、修为紮实的散修,正是盟中所需。不知墨阴道友,可愿加入我千岛盟?」
「待遇、供奉,绝不会比道友独自闯荡差,更有安稳的修炼环境与获取功法的途径。」
墨阴沉默。
他活了近百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岂会听不出这话中之意?
所谓的「邀请」,不过场面话,拒绝的後果,几乎不言而喻。
「若是……」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无奈轻叹:
「若是老朽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受束缚,又当如何?」
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深处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他轻叹一声,道:
「道友说笑了。」
「如今泽湖纷乱,哪有什麽真正的闲云野鹤,独行之路终究坎坷难行,且……风险难测啊。」
墨阴眯眼,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周围的阴影角落,那里仿佛有不止一道气息隐约锁定着此处。
良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事已至此,老朽已无别的选择,愿入千岛盟,听凭差遣。」
「善!」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终於真切了些,递过一枚淡蓝色的玉牌:
「此乃盟中信物,道友收好。」
「稍後自会有人安排道友去处与一应事宜,待到交出命火,从此便是自己人了。」
墨阴默默接过玉牌,触手冰凉。
…………
几乎同一时间。
「火蟒」焦烈也在面对同样的邀请,但他的选择,截然不同。
「火蟒!」
「出!」
伴随着一声低吼,他胸背纹着的火蟒竟是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数丈长、鳞甲狰狞的火焰巨蟒,嘶鸣一声,带着灼热高温扑向一人。
「冥顽不灵!」
一位冷峻男子轻哼,水波荡漾的飞剑当空一划,一道幽蓝冰寒的弧形水刃迎向火蟒。
不远处。
一位女修双手结印,空气中水汽急速凝结,化作数十枚晶莹剔透、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冰锥,从侧方射向焦烈。
「吼!」
焦烈狂吼,周身赤红真气爆发,如同燃烧的火人,竟不闪不避,双拳挥动,拳风裹挟烈焰,将射来的冰锥一一击碎蒸发。
他所修法门颇为独特,肉身强悍,竟是链气士中较为罕见的体修。
此番近距离暴起,竟一时逼得两名同阶修士连连後退,场中冰火交击,轰鸣不断。
然而。
千岛盟此时已经把烟霞岛的抵抗镇压七七八八,腾出手来。
一股股属於链气士的气息从附近浮现。
道道阴寒水劲、飞剑、水缚之术罩来,攻势之多让人防不胜防。
「嗤啦!」
焦烈一个不慎,被一道悄然绕後的水索缠住脚踝,身形微微一滞。
冷峻男子抓住机会,分水刺上幽光大盛,一道凝练无比、足以洞穿金石的水箭疾射而出,直指焦烈後心。
焦烈怒吼,强行扭身,火红拳头与那水箭对撞。
「轰!」
水火不容,发生爆炸。
焦烈虽然轰碎了水箭,但拳头上也传来刺痛,被阴寒水气侵入经脉,气息为之一窒。
「就是现在!」
那一直游走的女子眼神一厉,双手猛然向上一抬。
地面不知何时已悄然渗透出大片水渍,此时随着女子施法,水渍骤然亮起幽蓝光芒,轰然爆发。
「癸水阴雷!」
「爆!」
不是一枚,而是密密麻麻,不下十余枚鸽卵大小、通体幽蓝的雷珠,从焦烈脚下、四周同时显现,瞬间将他完全笼罩。
焦烈瞳孔骤缩,绝望与不甘瞬间淹没理智。
他狂吼一声,将全身剩余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化作一层厚厚的火焰护罩。
但,
太迟了。
十余枚癸水阴雷同时引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掩盖了焦烈最後的悲吼。
幽蓝与赤红的光芒疯狂对冲、湮灭,中心处更是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狂暴的水雷之力与混乱的火行真气肆虐,将那片空地彻底犁了一遍,土石翻飞,原地留下一个十数丈方圆的焦黑大坑,坑中水汽蒸腾,一片狼藉。
光芒散去。
坑底,焦烈那魁梧的身躯已然不见,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骨与融化变形的法器残片,混合在泥水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腥咸的水汽味道。
两名千岛盟修士缓缓收回法器,面色冷漠地看了一眼坑底。
「清理乾净。」
冷峻男子淡淡说了一句,与那女子化作遁光离去,留下其他人打扫战场
…………
岛屿东北角,
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外。
李桐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身劲装沾染了不少烟尘与零星血渍。
她的身姿挺直如松。
只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厉害,并非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心中那股不断下沉的寒意与愤怒。
「琼牙丹乃是不可多得的疗伤圣品,道友不会真的以为这麽轻松就能带走吧?」
说话之人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
「飞天蝙蝠」晏辞风!
链气中期修士。
「九玄门之名,晏某久有耳闻,一直心向往之,若是道友愿意……」
「你们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李桐银牙紧咬,低声怒道,打断对方的话音:
「现在,该你们信守承诺,交付报酬!」
「嗬……」晏辞风摇头:
「道友何必执着?」
「只要加入千岛盟,不仅能得到这琼牙丹,更有其他好处,不比道友东躲西藏来得好?」
「苏若水在哪?」李桐怒道:
「叫她滚出来!」
说好的交付报酬,竟是改为强行要挟,『苏姐姐』让她大失所望。
悲愤、怨恨在心中积蓄。
「抱歉。」
晏辞风耸肩:
「苏管事因故不能过来,这里晏某说了算。」
「嗬……」李桐面泛讥讽:
「连面都不敢露,我真是瞎了眼,竟然与这种女人姐妹相称。」
「我若不愿,又如何?」
「彭!」
她话音未落,一股妖风陡然乍起,一抹幽暗亮光突兀浮现在眼前。
飞剑!
晏辞风竟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叮……」
碰撞声响起。
李桐人剑合一,身化一道流光闪现在数丈开外,掌中长剑轻颤。
「咦?」
晏辞风面色微变:
「不愧是九玄门的人,区区链气初期,肉身之力竟能硬抗晏某的飞剑。」
「了不起!」
「可惜……」
他轻轻摇头:
「你终究只是链气初期,不然的话晏某怕是已经逃离此地。」
「选吧!」
「交出命火,加入千岛盟,拿走属於你的琼牙丹,或者……」
「死!」
冰冷刺骨的杀机如有实质落下。
李桐面泛悲愤之色,银牙紧咬,手中的长剑缓缓抬了起来。
「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
晏辞风摇头:
「可惜!」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