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秩序恢复。
孙富贵被两副手铐锁死,肥硕的身躯趴在被告席台面上,再也蹦不出半个字。
申聪跪在证人席旁的地板上,碎纸片散了一地。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向旁听区后方。
他的腿已经站不直了,球鞋在地砖上拖出吱呀的摩擦声。
经过担架上的申刚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申刚躺在那里,输液管扎在左手背上,速效救心丸的铝箔纸还攥在右手掌心里。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
盯住他。
申聪的下巴剧烈颤抖了两下,别过脸去,被法警带离了视线范围。
审判长林庆国抬手整了整法袍领口。
他的目光从证人退场通道收回,沉声开口。
“本案进入对主犯张维平、谢某莲犯罪事实的集中审理阶段。”
“公诉人、原告代理人,是否准备就绪? ”
秦知语利落地起身。
“公诉方准备就绪。”
陆诚按了一下麦克风开关。
“原告方准备就绪。”
林庆国点头。
“审理继续。”
法槌落定。
原告代理人席上。
陆诚转动目光,那双冰冷的瞳孔,从孙富贵的方向缓缓移开。
精准地锁在被告席正中央两个人身上。
张维平。寸头,三角眼。
谢某莲。臃肿老妪,右耳垂缺了一块。
拐的和卖的。
九个孩子。
九个家。
陆诚的右手食指在案卷封皮上轻点了两下。
嗒。嗒。
他的表情干净得什么都读不出来。
公诉席上的秦知语余光扫到这个动作,握笔的手紧了紧。
她对这个节奏太熟了。
每回陆诚开始敲桌面,就是要往死里送人。
被告席。
张维平的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盯着孙富贵被按在桌上的惨状,又瞟了一眼陈锋瘫软在椅子上的废物样。
买家完了。律师完了。
下一个轮到自己。
巨大的恐惧从尾椎骨往上蹿,张维平的后背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向身旁的谢某莲。
老女人正低着脑袋,两只手缩在号服袖子里。
那副木讷痴呆的表情,和被抓进审讯室时一模一样。
天塌下来都跟她无关。
张维平的三角眼里忽然爆出一股疯狂的光。
“审判长!我有话说!我要揭发!”
他猛地从被告席上弹起来,身上的手铐铁链哐当作响。
两名法警大步逼近,张维平拼命往后缩。
但嘴停不下来。
“不是我!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主导的!”
他朝谢某莲的方向疯狂甩头。
“都是她!是她!”
“每一个孩子的买家,全是她联系的!”
“定价也是她定的!两万、三万五万,她开口就有数!”
“我只是在前面跑腿办事!”
“那些买孩子的人只认她!钱也是先打给她!她抽完大头才分给我!”
张维平像被扔进沸水的蚂蚱,声嘶力竭。
“那个汇款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五万块打到她账上,她才分了我一万五!”
“剩下的全揣她兜里了!九个孩子,起码经手六七十万!”
“她在审讯室里装了四天聋子哑巴!”
“法官大人你看看她!她可精明了!”
张维平吼得青筋暴起。
“每次出事她就装傻,说自己是个捡破烂的不识字!”
“呸!”
“她会用三部手机!换了七八张身份证!”
“二十年里搬了十一次家!”
“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能做到这些?”
这番话喷完,整个法庭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某莲的身体微微僵了半秒。
然后,她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两只混浊的老眼挤出泪水。
嘴唇瘪着,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抽泣。
“呜呜呜……”
哭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
“法官大老爷……冤枉啊……”
她伸出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掌心朝上。
手指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看看我这双手……”
“我一个乡下拾荒婆子……捡了一辈子破烂……”
“我哪里懂什么联络买家啊……”
她开始用力擦眼泪,把整张脸揉得通红,鼻涕糊了半边嘴。
“当时张维平跑来找我……”
“说有几个穷人家的孩子养不起……”
“让我帮忙问问村里面,有没有人想领养的……”
“他给了我几百块跑腿儿钱……”
“我以为是送人啊法官大老爷!”
“我真的以为是送人!”
谢某莲的身子往前探,手铐铁链绷得发响。
“穷人家生了四五六个,养不活的,在我们那边真的会送人的!”
“我一个老婆子,就是跑跑腿传传话!”
“我哪里知道这是偷来的孩子?”
“我又不知道他骗了人家!”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大把鼻涕。
“九十几万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拿了几百块的辛苦费……”
“就想给自己买口棺材的钱……糊口……糊个口罢了……”
谢某莲说到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呜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被告席旁的指定辩护律师立刻抓住这根绳子。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律师,穿着规矩的深色西装。
他迅速站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就被告人谢某莲的定罪量刑发表意见。”
林庆国面色铁青,“准许。”
年轻律师翻开辩护词。
“根据被告人谢某莲的当庭陈述及现有证据。”
“她在整个犯罪链条中承担的角色,是居间介绍而非主谋策划。”
“其主观上对儿童系被拐卖一事的认知程度存在合理怀疑。”
“且根据已查明的资金流向。”
“谢某莲实际获利金额远低于主犯张维平。”
他顿了一拍。
“辩护人恳请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以上情节。”
“对谢某莲予以从轻处罚。”
这套说辞从法庭音响里传出去的瞬间。
全网炸锅了。
各大平台的弹幕根本不是在滚,是在暴走。
“她说糊口?九条命换来的糊口费?”
“我吐了!这老东西装得也太恶心了!”
“什么叫不知道是偷来的?你收了五万块你不知道?”
“辩护律师也是人啊,这种话你说得出口?”
“二十年逃了十一次家换了七八张身份证,你告诉我她是无辜的?”
“枪毙!必须枪毙!!”
罗大翔在政法大学直播间里,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各位……关于指定辩护律师的发言,我必须说明。”
“法律赋予每一个被告人辩护的权力,这是程序正义的底线,我不否认。”
“但谢某莲的说辞……”
老爷子摘掉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
“比她二十年的伪装更让人作恶。”
京都。
夏建国的私人别墅书房。
碎了一角的七十寸电视还在播庭审直播。
谢某莲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占满了半面屏幕。
“糊口”两个字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夏建国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抄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狠狠砸向地板。
“砰!”
壶盖碎成三瓣。龙井茶汤溅了他半条裤腿。
“天理难容!”
夏建国指着电视屏幕,手指在发抖。
“九个孩子的命!她说糊个口!”
“糊口?她祖坟底下埋的那些脏钱也是糊口?”
他胸口又开始发闷,急忙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速效救心丸的瓶子。
管家在门外听见动静,吓得贴在墻根大气不敢出。
审判庭, 旁听席后方的临时医疗区。
两名法医正在给申刚量第三次血压。
担架上的老人,听力还在。
法庭的扩音系统把谢某莲的每一个字送到他耳朵里。
几百块跑腿费。
糊口。
不知道是偷来的。
申刚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他一把扯掉输液管,从担架上翻下来。
两只膝盖砸在地板上,整个人朝法庭中央的方向扑过去。
“你放屁!!”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发出来的声音全是破碎的气音。
“我儿子就是你亲手从张维平手里接走的!”
“五万块你分了三万五!”
“你还敢说什么糊口!”
他疯了一样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
额头上之前磕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水混着汗水淌进眼窝里。
三名特警和两名法医同时扑上来。
有人卡住他的肩膀,有人抱住他的腰。
申刚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十根手指死命朝被告席的方向够。
“还我儿子!!谢某莲你还我儿子!!”
他被五个人合力摁回担架上。
胸口的心电监护仪开始刺耳地尖叫。
“血压260!脉搏145!”
法医急得满头是汗,一手摁住他的前额一手往他嘴里塞硝酸甘油。
法庭内。
审判长林庆国连敲三锤,面容铁青。
“旁听区保持秩序!医疗组即刻稳控伤者!”
骚动渐渐被压下。
所有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齐刷刷转向原告代理人席。
陆诚。
从张维平开始互咬到谢某莲的表演,再到申刚的崩溃。
他全程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讲。
左手搭在案卷边缘。
右手食指的敲击停了。
此刻。
他缓缓拿起面前的细杆麦克风,食指扣了一下开关。
“嗒。”
轻微的电流声从法庭音响系统里传出来。
整个大审判庭瞬间安静。
四千八百万在线的观众同时屏住呼吸。
陆诚抬手,从代理人桌面最底层的案卷夹里,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泛黄文件影印件。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脆。
他把影印件托在掌心,目光扫了一眼。
然后站起身。
“审判长。”
“原告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一份关键物证。”
“并申请使用庭审大屏幕向全体出示。”
审判长林庆国看向他。
“准许。请说明证据来源及与本案的关联性。”
陆诚把那份泛黄的影印件递给快步赶来的法警。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法庭。
落在被告席上那个还在呜咽抹泪的老女人脸上。
“这份物证的内容。”
“将证明被告人谢某莲所谓的几百块跑腿费。”
“所谓的糊口论。”
“从根儿上,就是一个弥天大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