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林庆国目光沉冷,右臂抬起。
黑色实木法槌重重落下。
“准许传唤证人入庭! ”
法庭侧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
雷虎低着头走进来。
一米九五的光头壮汉,左脸那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
他两只手稳稳扶着轮椅的把手,步子压得极慢。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说女人不太准确。她看上去至少四十往上,但档案写的是二十八岁。
干瘦。
瘦到颧骨把眼窝挤成两个深坑。锁骨撑起宽大的灰色棉布上衣,衣领空荡荡的晃。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和骨头的轮廓比肉明显得多。
她低着头。
从进门到被推至证人席前方,始终低着头。
肩胛骨缩得很紧,整个人蜷在轮椅里,占的面积小得可怜。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轮椅经过被告席的时候,她左腿裤管下面的轮廓不对。
膝盖以下的部分,明显往外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裤管空荡荡地耷拉着。
审判长林庆国的目光在轮椅上停了一瞬,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依旧沉稳。
“证人到庭。原告代理人,请说明证人身份。”
陆诚站起身稳稳的道来。
“审判长,证人姓名不详。被告人孙富贵于2004年通过非法渠道将其买入后,给她取名招娣。”
“现年二十八岁。”
“2004年被买入孙家时,年仅八岁。”
林庆国点头。
“证人,你是否愿意如实向法庭陈述? ”
招娣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两只手在膝盖上绞着,指节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显得异常粗大,和她瘦小的手掌完全不成比例。
沉默持续了将近五秒。
雷虎站在轮椅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招娣的后脑勺,嘴唇抿成一条线, 左脸的刀疤绷直了。
“我……”
招娣开口了。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嗓子是哑的,带着长期不与人交流的那种生锈感。
“我愿意。”
审判长林庆国道:“原告代理人,开始询问。”
陆诚没有急着提问。
他看着招娣,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语气放得很轻,轻到和他平时在法庭上的状态判若两人。
“招娣,你能不能让法庭的各位,看一看你的左腿?”
招娣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两只手死死攥住裤腿边缘,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好几下。
十秒过去。
她松开右手,颤抖着去够左边的裤管。
手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抓住。
雷虎往前迈了半步,刚要伸手帮忙,招娣已经咬着牙,把裤管一把撸到了膝盖上方。
大屏幕的镜头拉近。
全场的呼吸声消失了。
她的左小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S形弯折。骨头在错位愈合后形成了一个凸起的硬结,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变形的骨骼走向。
小腿中段有一道陈旧的撕裂伤疤,疤痕组织增生成暗红色的肉蜈蚣,从胫骨前侧一直爬到脚踝。
这不是正常断裂后的样子。
这是被外力反复击打、粉碎性骨折后,在零医疗条件下自行畸形愈合的样子。
镜头还在。
招娣没有收回裤管。她抬起两只手臂,把袖子推到肘弯以上。
两条手臂从手腕到上臂内侧,密密麻麻分布着圆形的陈旧烫伤疤痕。
每一个都是标准的烟头大小。
有的凹陷成坑,有的增生成粉色的硬疙瘩。
左前臂内侧最密集的一小片区域,至少有十七八个挤在一起,边缘互相重叠。
大审判庭前三排旁听席,有个中年女性捂住嘴,上半身前倾,肩膀剧烈抽动。
政法大学直播间。
罗大翔盯着屏幕,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弹幕从方才的狂轰滥炸变成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飘过几条。
“我不敢看了。”
“这是人干的事? ”
“八岁……才八岁啊……”
陆诚开口了。
“招娣,你的左腿是怎么断的?”
招娣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微微的颤,是从脊椎深处往外扩散的那种痉挛。
她的牙齿磕出咯咯的响声,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烫伤疤痕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被告席方向。
只飘了零点几秒。
然后猛地收回来,死死盯住自己的膝盖。
“他……”
“他不让我出门。”
“把我锁在地下室。”
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忘记锁门。”
“我跑了。”
“跑到村口被他抓回来。”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我吊在地下室的水管上。”
“用皮带上的铁扣头,抽我的腿。”
招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一直抽!一直抽!”
“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
“腿就软了。白色的东西戳出来……好多血。”
她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雷虎一把扶住轮椅靠背,手指青筋暴起。
“他说...”
招娣死死盯着自己的断腿。
“他说这下你跑不了了!”
大审判庭里有人开始哭。不是抽泣。是压在喉咙里的那种闷声,憋到脸发红。
招娣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天生的灰,是一种失去所有光泽后剩下的底色。
她盯着被告席的方向。
“后来我的腿一直没治。”
“他嫌我废了。干不了活。”
“有天把我丢到火车站。”
“当时下大雨。我爬不动。在候车厅外面的台阶底下趴了一天一夜。”
“是一个扫地的大爷把我捡回去的。”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没有泪。
证人席前方两米。轮椅正对着被告席。
招娣和孙富贵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孙富贵的脸已经完全走形了。
肥厚的腮帮子不停抽搐,小眼睛四处乱飘,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直播间的弹幕在招娣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沉寂了整整三秒。
然后爆了。
不是欢呼。
是杀意。
“枪毙!立刻枪毙!!”
“这畜生不配活着!判死刑!”
“我现在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屏幕里掐死他!”
“孙富贵你还敢说养恩?你养的是奴隶!你养的是牲口!”
“陈锋你还有脸替这种东西辩护?!”
证人席旁边。
申聪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看招娣的断腿,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烟头烫伤。
他的嘴唇哆嗦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大面积地塌方。
小时候,孙富贵打碎过家里的花瓶。是冲着保姆发火,一脚踹翻茶几。
小时候,孙富贵喝醉酒,把司机的耳朵拧出过血。
小时候,他在二楼房间里,隐约听到过地下室传来的哭声。
他问过。
孙富贵说是野猫。
那不是野猫。
那是招娣。
“啊.....”
申聪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他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法警的胸口。
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疯了一样重复这三个字。
然后他猛地扑向桌面,一把抓起那张刚才亲手递上去的《被害人谅解书》复印件。
“撕拉——”
从中间撕开。
再撕。
再撕。
碎纸片从他指缝里飘落。
“我撤回!我全部撤回!”
申聪跪在地上,朝审判席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审判长!我不谅解他!我不谅解!”
法警递过来一份空白的《放弃谅解声明书》。
申聪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每一笔都死死压实。
签完名。
他把笔摔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发出压抑的嚎叫。
辩护席。
陈锋瘫在椅子上,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尽。他
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谅解书没了。
时效防线塌了。
故意伤害致残的铁证站在五米之外。
他输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被告席上。
孙富贵看着申聪撕碎谅解书的动作,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开始扭曲。
从惊恐。到不可置信。
到暴怒。
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个白眼狼!老子花了多少钱养你!”
然后他猛地转向轮椅上的招娣。
“都是你这个残废臭婊子!”
孙富贵的脖子上青筋全部鼓起来,整张肥脸涨成猪肝色。
他两只手拍着被告席台面,唾沫星子飞溅。
“老子花钱买的东西!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一个残废有什么资格上法庭!”
“咚!”
法槌重重砸下。
林庆国面色铁青。
“被告人扰乱法庭秩序!法警! 控制被告人!”
两名特警三步并做两步冲上被告席。
一人锁喉,一人反剪双臂。
孙富贵肥硕的身躯被硬生生按倒在桌面上。
右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挤出一堆肥肉。
他还在嘶吼,但声音已经被压成含混不清的呜咽。
两副手铐同时锁死,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他再也动弹不了半分。
轮椅上。
招娣盯着这一暮。
她干枯的嘴唇抖了抖。
两行泪从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