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内。
四十八台高清摄像机的红灯持续闪烁,所有镜头死死锁在原告代理人席上。
陆诚站起来,食指点在那份边缘发脆的泛黄影印件上。
他按住麦克风的底部开关道。
“审判长。”
“原告方申请将核心物证通过法庭全景设备,向全体诉讼参与人及全国直播平台出示。”
审判长林庆国目光沉稳。
右臂微抬,黑色木制法槌重重落下。
“准许。”
两名法警快步上前,接过陆诚手里的影印件,放入审判台下方的高精度扫描仪。
五秒钟后。
法庭正上方,那块占据半面墙壁的超清大屏幕闪亮。
一份纸质判决书的扫描件,被放大到两米多高,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纸张泛着陈旧的蜡黄色,不少地方带着水渍和虫蛀的破洞。
但上面黑体铅印的字迹,刀劈斧砍般清晰。
抬头最醒目的位置,盖着一枚颜色暗红的法院公章。
这东西亮出来,那种尘封已久的压迫感直接扑面而来。
陆诚把麦克风拉近一点,声音里透着冷硬。
“这是公安内网,历史档案。时间,1999年9月15日。”
“地点,粤西市人民法院。”
他翻开桌上的案卷副本。
“刑事判决书编号,粤西刑初字第412号。”
陆诚的语速特意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被告人,谢某莲。”
“犯拐卖儿童罪,涉及两名未满半岁的婴儿!”
“经法院审理查明,数额巨大,性质恶劣。”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他停顿了足足三秒。
整个法庭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换气的微弱风声。
陆诚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顺着扩音器砸遍全场。
“缓刑五年!!”
这四个字一出来。
旁听席最前排的几个文字记者,手里的录音笔脱手掉落在地。
塑料外壳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惊住了。
缓刑期间再次作案,意味着她不仅是重犯,更是把国家法律踩在脚底摩擦的狂徒。
陆诚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他目光如刀,直刺向被告席上那个还在装模作样抹眼泪的老女人。
“辩护人刚才长篇大论。”
“说你的当事人是个乡下拾荒婆子,大字不识一个,是个法盲。”
“说她只当是穷人家养活不起送人,自己只是为了糊口。”
陆诚单手撑着桌面。
“那这份判决书算什么?!”
“1999年因为拐卖两个婴儿被判刑入狱!”
“2005年,正是你的五年缓刑期内!”
“你跑到粤东,换了名字叫李阿花,对外化名梅姨!”
“你重操旧业,伙同张维平,连续拐卖九名男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五万元汇款底根影印件,在半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这是一个无知村妇能干出来的事?”
“你这叫为了几百块钱跑腿糊口?”
“这是一个具备极强反侦察能力,熟悉警方办案流程,甚至知道利用假身份躲避追踪的职业惯犯!”
“这是一个在缓刑期内顶风作案的极恶之徒!”
这番话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
直接把谢某莲那层弱势老太的人皮,撕得粉碎。
被告席侧方。
谢某莲的指定辩护律师,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刚才他念辩护词的时候,还挺直了腰板。
此刻。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份判决书。
那枚鲜红的公章,刺得他眼底生疼。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了死灰色。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缓刑期内作案!
还是同类型的重罪!
这在刑法上,不仅要撤销缓刑,数罪并罚,更是从重处罚的最恶劣情节。
所有的从轻辩护,在这种铁证面前,都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审判长林庆国面色铁青,目光扫向辩护席。
“辩护人。”
“针对原告方出示的历史判决档案,你方是否需要进行质证?”
年轻律师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显得极其局促。
“审判长……”
他的声音发涩。
“辩护人……放弃质证。”
“对原告方出示的全部证据,无异议。”
说完这句话,他浑身力气被抽干,瘫坐回椅子上。
顺手把面前几页写满减刑理由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死死塞进公文包最深处。
他干脆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闭紧嘴巴。
原告代理人席上。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住木制护栏。
他盯着谢某莲的脸。
“两万五千块!”
“这就是你那九个孩子,每个人的平均卖价!”
他伸出手,指着旁听席后方。
“为了这点带着血的赃款。”
“你毁了九个家庭! ”
“粤东紫金县的李红梅,儿子被拐后三个月,喝农药死在自家的猪圈里!尸骨上全是蛆虫!”
“湘州武市的赵大强,为了找女儿卖了房子,最后被车撞断了腿,现在还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要饭!”
陆诚的字字句句,全是带血的刀子。
“这些父母的命,在你眼里就是几百块跑腿费?”
“你这叫糊口?”
“你是在吸着这些孩子的血!”
“你是在啃着他们父母的骨头,给自己攒那笔见不得光的黑钱!”
“你这种人,千刀万剐都算轻的!”
旁听席上,几个旁听的家属已经哭得喘不上气。
医疗区的担架上。
申刚死死盯着谢某莲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被告席上。
谢某莲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眼泪鼻涕还黏在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
但那种悲惨老妪的伪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看起来浑浊的老眼,此刻挤出一抹极其冷血的凶光。
眼角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跟着脸部肌肉抽动了两下。
她心里清楚。
装傻充愣这条路彻底断了。
历史底牌被翻出,缓刑期作案,那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谢某莲索性把背往后一靠,耷拉着两块眼皮。
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把脑袋扭到一边。
就那么干瘪瘪地坐在那里。
这幅死硬到底的做派,比她刚才哭喊着冤枉更让人觉得惊悚。
那是把人命当成物件的极致冷漠。
另一边。
张维平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他刚才疯狂攀咬梅姨,就是想争取立功表现。
现在看到梅姨的老底被全部揭开,必死无疑。
他反而冷静下来。
他咧开嘴。
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满口烂牙。
脸上挂着一抹狂妄到极点的冷笑。
“说完了吧?”
张维平戴着手铐的双手在木制护栏上磕了两下。
铁链撞击木板,发出“哐哐”的刺耳响声。
“查出来又怎么样? ”
他死死盯着陆诚。
“大不了就是给老子来一颗花生米。”
“二十年了!”
“老子吃香的喝辣的,赚的钱你们八辈子都见不着。”
“早就够本了!”
“你们法律除了判死刑,还能拿老子怎么样?”
他甚至扭过头,挑衅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申刚。
“老东西。”
“你儿子叫孙富贵爹,叫得可亲了。”
“你那二十年就是个屁!”
张维平用这种极度猖狂的姿态,死死掩饰着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要上刑场,只能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虚假的底气。
政法大学的专属直播间内。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六千万的恐怖数字。
弹幕完全被愤怒淹没。
“弄死他们!立刻枪毙!”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畜生竟然还笑得出来!”
罗大翔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
“狂妄至极!丧心病狂!”
老爷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这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是对人伦的极致践踏!”
他盯着屏幕上张维平和梅姨的那两张脸。
“各位观众,我从事法学研究三十年。”
“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
“但面对今天这种,把几十条人命当成草芥,死到临头还能在最高法庭上叫嚣的……”
他咬紧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对于这种藐视法律的极恶之徒!”
“一颗子弹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简单的物理死亡,根本不足以平息全国几千万网民的怒火!”
“更无法告慰那九个家破人亡的悲惨灵魂!”
审判庭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公诉席上。
秦知语握着黑色签字笔的手,骨节处勒出青白之色。
她强忍着立刻要求法官重判的冲动,指甲抠破掌心的皮肤。
林庆国法官面沉如水,右手死死按在法槌的木柄上。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原告代理人席。
陆诚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死硬到底的谢某莲,和还在狂笑的张维平身上。
这两人的丑恶嘴脸,在高清摄像机下暴露无遗。
陆诚看着死硬到底的梅姨,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法庭,精准地落在谢某莲低垂的后脑勺上。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九个。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