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掉老道长在周巡口中的戏份。
李煜敏锐察觉到其中一支同样游离在外的‘散兵’。
“且慢,”李煜抬手,“周兄方才可是曾说,抚顺关也留了人?”
周巡点点头。
“确实如此。”
抚顺县虽然陷于尸口,可正如抚远县南坊这支主动脱离大部队的营军残兵一般。
抚顺籍贯出身的营兵,自是不会轻易舍离。
更何况,那位小道童张阿牛,便是亲历者。
他亲口所言,当日冲出城的人都逃到了山上。
留待寻亲,这是必然之选。
周巡见李煜实在感兴趣,也就顺着往下说。
“大军开拔时,这一部人马就留在了抚顺关......”
人数不多,也就百十号人。
抚顺县良家子从募,主要也是就近负责戍守东面边墙的抚顺关边防门户,戍边保家。
营军武官虽然是流官,但营兵本身也存在驻守家乡的例子。
关口身后就是他们自己的家,是他们自家的田亩。
士卒战斗意志之坚定,远胜于调派他处。
一年前,抚顺卫驻防营军真正随大军东征的兵力,只占此地原本营军校尉部定额的半数。
此去五百人,回来十之二三,比例其实并不低。
君不见,本该继续驻防于抚顺关的一屯营军,如今甚至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些败逃回来的抚顺残兵,起码捡回了条命。
李煜琢磨片刻,抬手指了指南方,“他们可有意夺还抚顺县?”
提前了解‘近邻’的意图,也很重要。
周巡摇了摇头,“夺不了,也没必要。”
“抚顺县城门大开,城中尸鬼四散而出,那就是座没用的死城。”
真想固守,抚顺关其实比抚顺县更合适。
“我估摸着,”周巡继续道,“王屯将他们就是想寻一寻小道长口中的山寨,去认亲。”
据张阿牛所言,抚顺县以北,浑河对岸,便是他们那些逃亡者的匿身所在。
李煜手头没有抚顺卫的堪舆图,身为驻屯坐官,他亦鲜少去过那地方。
是故,李煜只能虚心请教对方,“那小道长口中山寨,又在何地?”
周巡动作停顿片刻,似是在努力回忆。
李煜端坐榻上,只静静等候。
“似是,”周巡道,“就在抚顺城北,便唤作......北山。”
不要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山头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
除却三山五岳这样的名山峻岭,这世上的小山小岭多了去了,当地百姓方位命名,只能说是不稀奇。
就好比这抚远县西侧的西岭村,都是一样的道理。
“北山与抚顺县之间,隔着浑河。”
当初逃亡出城的百姓,能摆脱身后追尸,离不开浑河的帮助。
可也正是因此,沿河下游百姓尽遭无妄之灾。
此谓之因果。
“不过,”周巡倒是在军帐听过上官们提及此地,“孙总兵曾当众说,那北山内里,过去也颇有些门道。”
“在高丽之前,曾有一国吞占辽东半境,名曰高句丽。”
“北山便是那高句丽山城旧址之一。”
里面说是山寨,倒不如说是山城的遗址更妥当一些。
昔年,隋帝遣大军压境,却不能成功,便是因为这些占尽地理的高句丽山城久攻不下。
究其原因,不是隋军打不过高句丽守军。
而是隋军顶着漫长而庞大的后勤补给压力,被高句丽山城内部自给自足的田地给硬生生拖到无功而返。
这些东西,都明明白白地记在史书当中。
“山城......”
李煜细细品味着这两字。
听罢抚顺北山旧址的昔日辉煌,李煜很难不联想到一些其他方面。
就比如说,若能修缮山城旧址,重现千年以前的盛景。
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倒也是很诱人神往。
“不过,”周巡却是泼了盆冷水,“北山旧址废弃至少超过四百年。”
大顺作为大一统王朝,辽东山城着实没什么修缮价值。
立在浑河边的抚顺县,远比藏进山里的‘抚顺山城’有价值。
甚至,为了防止贼匪依仗北山旧址,割据一方。
历代朝廷皆屡次捣毁北山隘口的城墙遗留。
“周兄,”李煜眼中含光,“可否再详细说一说这北山?”
能被史书称作山城,便意味着此地曾经至少能够蓄养起民力数万。
其中要有水源,更要有适耕的田亩,这是自给自足的基础。
周巡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卑职不说,只是实在不清楚此地渊源。”
“若李大人有意,只怕还是得靠那县志,方能查阅一二。”
李煜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时间已经太久了,或许山中水源早已枯竭,又或是改道。
原本的适耕平地,或许也已经被泥石流所掩埋。
要么,他亲眼去看。
要么,就只能通过抚顺县中的县志,去翻找答案。
......
李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南坊。
今日这一遭,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屯将官牌,也不是周巡所部营兵在名义上从属于他麾下。
而是那抚顺卫的零散消息。
是那抚顺北山山城旧事,为他所带来的启发。
只守着抚远县是远远不够的。
单说一点,今年开春后的耕种怎么安排?
养活一城军民,所需田亩就不是个小数目。
耕种更离不开水源。
可城外的河道周遭,又总是少不了尸鬼身影。
哪怕没有人,动物总还是要喝水的。
尸鬼的迁徙便有它们的功劳。
百姓出城耕于田亩,又恐为尸所乘。
活干不了多少不说,甚至还可能要搭上些人命。
若是不耕......
人也总不好就缩在城里混吃等死?
坐吃山空,只出不进,这不是久持之道。
多的不说,起码番薯是要种上一些。
这东西能省去照料的麻烦,产量也较为可观。
至于汲取地力的问题,眼下地多人少,也就算不上问题。
......
李煜回城,便往府库去寻李昌。
“李昌,二月之前,备好二十架车。”
“弓弩二十具,弓矢千支,还有五十杆长枪,装车。”
“炭柴装上两车,余下的马车就取合计四五百石粮,给他们都装上。”
“喏!”李昌拱礼,自无不可。
“只是,”李昌有些迟疑,“不知家主您要将这些物什用于何处?”
据他所知,如今城内民安粮足,完全没有这般折腾的必要。
甚至沙岭堡尚有三千石粮,未来得及运入城中。
这时候,其实不该如此挪占车马运力。
应该先用空车把沙岭堡存粮运回来才对。
况且......
哪怕得了城中大户的补充,但手头实际可用的大车,也就那么五六十架。
等开春后在外城中再搜刮一遍,兴许还能补充个几十具车架,但那是后话。
但不管如何,二十架车马确实是不在少数。
“且先准备着,”李煜摆了摆手,暂不解释,“明日我再召你们大伙儿一叙,共商大事。”
“得令!”李昌拱礼再拜,送别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