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你还是有顾虑。”
杨玄策轻轻叩了叩桌案,轻抿一口淡茶。
“周百户。”他的目光看向一旁周巡。
“自即日起,你部归入李屯将麾下听用,如何?”
周巡一愣,左右来回打量两人脸色。
最后,把心一横,“是,卑职听令!”
周巡若是犹豫,只会同时得罪双方,除了答应,好像也没得选。
李煜也不好让周巡继续夹在中间难做。
哪怕,是个明知亏本的买卖。
左手倒右手,对李煜而言似乎区别不大。
但,也不能说是全然不需要。
这个名分,能让李煜名正言顺地越过百户周巡,去驱使那些抚远籍贯的营兵,而不是全靠周巡代劳。
这给了李煜日后的可乘之机,倒也算是一桩便利。
至于有没有期待过李煜和周巡会因此而产生矛盾,进而内讧?
那就只有杨玄策自己心里清楚。
出于种种考虑,李煜还是点了头,“好,来日杨大人北上开拔所需之用,由卫城府库一力担之!”
也多亏杨玄策残部人少,他要的这些东西,还远远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付出这些确实令人有些惋惜,但是值得。
这门生意,能做。
“一言为定!”杨玄策起身,举掌。
‘啪——’
李煜举掌相击,“一言为定!”
当着周巡的面击掌过后,杨玄策再不怕李煜出尔反尔。
“好,”杨玄策当即抹去一桩心事,“红袖,上酒来!”
麻杆打狼两头怕,能如此顺利,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此刻,杨玄策倒是看李煜顺眼了不少。
那是赌徒看待冤大头的目光。
......
在李煜的眼睛里,杨玄策看不到半分恼火。
也只有李煜自己知道,他的心底尚且掺杂着些许高高在上的怜悯。
那是生者看待自愿赴死者的从容不迫,和置身事外。
是啊,谁会和一群急于北上的赴死者计较?
边墙殁了,铁岭卫大概也殁了。
这些,李煜都知道,杨玄策也早已心知肚明。
离开抚远县,他们今后平安而返的希望实在渺茫得让人难以估量。
“饮此杯,共消愁!”
“哈哈哈——!”
屋中三人举杯,由校尉杨玄策敬辞。
“请!”
李煜还礼,一饮而尽,倒杯相示。
周巡紧随其后。
李煜将酒杯放回侍女手中托盘,拱手道,“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慢走,”杨玄策坐在原处,随意的抱了抱拳,“不送。”
李煜此行拜访,只带回一个约定,和一张官牌。
扣了个屯将的名头,舍去二十架车马。
二人走在路上,周巡还有些话未能说尽。
“李大人,可莫要生气啊。”
“全了他们的念想,对您而言,不是坏事。”
周巡指了指一侧小巷。
“您帮的不单是杨校尉,更是许屯将和郑百户,是他们所有人!”
“大伙儿,会念着您的好。”
‘哎——’
周巡惆怅地叹了口气,“将来都会回来的,会的......”
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若是铁岭卫真就陷了,凭这两百人能做成什么?
或者说,就凭许屯将他们几十号人,能做得了什么?
当日三千大军急攻宽甸卫城,战死者不下五百之数。
如今这么点儿人,怕是连个浪花也翻不出来。
可若知难而返,又或是徐徐图之,这支孤军便离不开身后抚远县做支撑。
那时......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李煜并不在乎方才之事,“总有人会死,也总能有人活着。”
“起码,”李煜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周巡,“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春汛化冻之前,这段时间尤为关键。
至于能不能把握得住,又如何借机行事,这却不是李煜需要担忧的杂事。
“屯将之事,周百户可有何指教?”
李煜虚心以待,对于营军之职,他仅仅有所听闻,却算不上熟悉。
“指教不敢当,”周巡面色复杂,拱手一礼,“我倒是有些琐事可讲,李大人权且听上一听,兴许有用。”
“无妨,诸事不急于一时,”李煜摆了摆手,“就去坊门旁烤着火,我想听听。”
周巡轻轻笑了笑,抬手作请,“那就请屯将大人一叙。”
......
李煜被周巡引入东坊门旁的一处僻静宅院。
主屋依旧摆着炭盆,暖炕尚温。
周巡与李煜二人随意地坐在炕上,中间小案摆上烤番薯和两杯热茶。
“该从何处说起呢?”
周巡端起茶杯,失神地看着氤氲升腾的水气。
‘啪——’
“既然是闲聊,”李煜将官牌扣在案上,“就从它说起,如何?”
周巡拿起官牌,手指轻轻摩挲牌上刻纹。
打量了片刻,他大概有了些猜测。
可他看得出,李煜问的大概也不是这张官牌过去的旧主,而是有关他们这支东路残师。
想了想,周巡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
......
东路军本该有校尉五人,屯将十人。
其中侥幸生还者,十之三四。
偏师折了六个屯将,两个都是校尉杨玄策麾下。
至于屯将许开阳,则是折了头顶上的校尉,还有和他同队的另一位屯将也折了去。
像他们这伙儿编制散得七零八落的败兵,今天能走在一起也只是因那老道士。
周巡今日把这些逃亡路上杂七杂八的事儿全都交了底,以此显露诚意。
以后留在抚远县的大伙儿如何过活,他可就全指望李煜了。
......
“老道士?”李煜打断了对方,“敢问是唤作何名号?”
周巡脱口而出,“度牒留名,真一道长。”
或者,还有一个李煜印象更深刻的称呼。
“......又号了道真人。”
李煜手臂一僵,霎时沉默,眼眸轻阖,似是有些出神。
他奇怪的反应被周巡看在眼中。
“对啊,”周巡随即轻拍脑门,表情懊恼,“瞧我这记性!”
“老道长和李大人您是见过的!”
李煜点了点头,“西岭村,偶然相逢。”
他继续问道,“这位真人如今何去?”
周巡摇了摇头。
“不知。”
“老道长携道童,先我等一步,被总兵大人驱离帐中。”
提起此事,周巡不由哂笑两声。
“只怪我等归乡心切,拖累了老道长。”
不管别人如何去想,只在周巡看来,他们离队归还抚远县只是必然之事。
就好比还有些选择留在抚顺卫周遭的营军同袍。
家就在这儿,别人可以不在乎,他们自己却不行。
各有各的选择罢了,没什么明不明智的。
只是了道真人好心指点迷津,为他们点拨北归时机。
随后却被总兵孙邵良驱离,只能说是受了他们的拖累。
反正,对周巡而言,回到抚远县的结果是好的,其它的便不再重要。
他对了道真人只心怀感激,此刻在李煜面前也是极尽吹捧。
李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了道真人,自抚顺关离去,就不知所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