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们能冲过去!只要我们能靠上去!”
“用我们的人堆!也要把那艘船给老子堆下来!”
他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指向“镇海号”。
“传令下去!”
“所有人散开!给老子从四面八方冲!”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杀了那艘船上的人,船就是我们的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这群亡命之徒。
在郑一龙的煽动和逼迫下。
那些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海盗们,再次红了眼。
他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驾驶着战船如同一群疯狂的野狗,从四面八方向着“镇海号”猛扑过去。
“镇海号”上。
赵康看着那再次压上来的海盗船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文森特先生,干得漂亮!”
“这些杂碎又上来了!”
文森特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命令舵手转舵三十度。”
“右舷火炮准备。”
“保持与敌船的距离,用舰首对准他们的旗舰。”
“我们要开始放风筝了。”
“放风筝?”
赵康一脸疑惑。
文森特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那双碧蓝的眼睛,冷静的看着海面上的变化。
“镇海号”那庞大的船身开始缓缓转向。
它不再用侧面对敌。
而是调转船头迎着海盗船队,开始缓缓后退。
同时船身两侧的火炮,开始交替开火。
“轰!”
“轰!”
每一次炮响,都精准的带走一艘冲得最靠前的海盗船。
海面上不停的绽放出一朵朵死亡的焰火。
而海盗们的船,却连“镇海号”的边都摸不到。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一个个点名。
却无能为力。
这就是射程上的碾压。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郑一龙看着自己的船队,在对方的炮火下如同一层层被剥掉的洋葱。
他的心在滴血。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和对方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撤!”
“撤退!!”
“全速撤回刘公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这辈子最不想下的一道命令。
残存的海盗船如蒙大赦。
纷纷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镇海号”上赵康看到这一幕急了。
“文森特先生!他们要跑!”
“追啊!”
然而文森特却摇了摇头。
“不。”
“我们的任务不是击溃他们。”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是狩猎他们。”
他抬起手,指向海盗船队逃跑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
但只有像耿仲明这种,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油条才知道。
那片海域之下暗礁密布,水流湍急。
是这片海域最著名的死亡航道。
“将军的猎场,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文森特放下手,对着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升起红色的信号旗。”
“通知猎犬们。”
“可以关门了。”
刘公岛最高处的一座山峰上。
楚珩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迎风而立。
他同样举着一架望远镜,静静的看着海面上所发生的一切。
他的身后站着数百名沉默的背嵬营弩手。
他们的脚下是数十艘早已伪装好的小型快船。
当看到那艘“镇海号”升起了那面鲜红如血的信号旗时。
楚珩缓缓的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那场惨烈的海战,只是一场无聊的戏剧。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淡淡的说了一句。
“鱼入网了。”
“去收网吧。”
“记住,我只要郑一龙的头和还能开的船。”
“其他的都沉到海底去喂鱼。”
当郑一龙带着他那支残破的舰队,狼狈不堪的冲入那片“安全”的海域时。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地狱的门扉。
他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逃回刘公岛。
回到那个他熟悉,且自以为安全的巢穴。
然而当他的旗舰“黑龙号”,驶入两座巨大岛礁之间的狭窄水道时。
他那只仅存的右眼里,忽然倒映出一抹诡异的火光。
那火光从水道两侧的峭壁上冲天而起。
像一条火龙直刺苍穹。
“那……那是什么?”
郑一龙喃喃自语。
他身边的海盗也都呆呆的看着那道不祥的信号。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巨响,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他们下意识的回头望去。
只见他们刚刚穿过的水道入口,那里的海面正在剧烈的沸腾。
无数巨大的礁石和事先埋设好的、装满火药的木桶被同时引爆。
掀起的巨浪高达数丈。
瞬间就将几艘落在最后面的海盗船,拍成了碎片。
爆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也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与此同时。
在他们前进的方向,水道的出口处。
同样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
他们的去路也被彻底堵死!
“中计了!”
郑一龙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
那艘看似在逃跑的巨船,根本就不是在逃跑!
它是在驱赶!
它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将他们这群惊慌失措的羊赶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屠宰场!
“迎敌!!”
“准备迎敌!!!”
郑一龙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然而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们的船队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陷入混乱,挤成一团的时候。
在水道两侧那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峭壁之上。
忽然出现了无数黑色的身影。
那些是楚珩的背嵬营弩手。
他们像幽灵一样,从岩石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他们手中举着黑色的诸葛连弩。
那黑洞洞的箭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冷的俯瞰着下方挤成一团的海盗船。
没有任何的警告。
没有任何的呐喊。
“嗖!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那是数万支淬毒的弩箭,组成的死亡黑云。
瞬间就笼罩了整个水道。
“啊——!”
“救命!!”
“噗!噗!噗!”
惨叫声、利刃入肉声响成一片。
海盗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他们手中的钢刀、他们身上的皮甲,在这无孔不入的箭雨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甲板瞬间被鲜血染红。
插满弩箭的尸体堆积如山。
幸存的海盗躲在船舱里,躲在掩体后瑟瑟发抖。
他们连头都不敢露。
因为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郑一龙躲在船长室里,听着外面那如同死神镰刀挥舞般的破空声。
还有手下们那凄厉的惨叫。
他那张狰狞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去招惹那个叫楚珩的魔鬼。
他不该被贪婪蒙蔽了双眼。
他只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水道的入口处传来。
那艘如同梦魇般的“镇海号”,缓缓的驶入了这片人间地狱。
它的到来也带来了最后的审判。
“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开始对那些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海盗船,进行挨个点名。
每一炮都精准的摧毁一艘船。
海面上爆炸声此起彼伏。
燃烧的木板、断裂的桅杆和被炸上天空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又重重的落入海中。
将这片蔚蓝的海水,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赵康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嗜血的兴奋。
他终于理解了楚珩所说的,“战争的艺术”。
原来杀人可以如此的高效。
如此的简单。
“将军有令!”
一名传令兵来到他的身边。
“活捉郑一龙,登‘黑龙号’!”
“遵命!”
赵康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他一挥手。
“兄弟们!跟我上!”
数十名背嵬营的精锐利用钩索,如同猿猴般荡上了那艘早已千疮百孔的“黑龙号”。
船上残存的海盗,看着这群如同杀神附体般的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赵康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脚踹开船长室的大门。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独眼龙。
“郑一龙?”
赵康拎着刀,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郑一龙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充满了哀求。
“军爷……饶命……饶命啊……”
“我愿意降!我愿意献出我所有的财宝!”
“求求你不要杀我……”
赵康笑了。
“我们将军说了。”
“你的财宝他要。”
“你的船他也要。”
“至于你的命……”
他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拿来祭旗,正好。”
“不——!”
郑一龙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赵康抓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走出了船长室。
他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对着整个战场,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郑一龙已死!”
“降者不杀!”
声音在山谷和海面之间回荡。
也敲响了这场屠杀的终章。
黄昏。
当楚珩踏上“黑龙号”的甲板时。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船只残骸和尸体。
残阳如血。
将整个海面都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池。
文森特、耿仲明、孙传庭,都站在甲板上迎接着他。
他们的脸上神情各异。
文森特是敬畏。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海战。
也见识到了楚珩那魔鬼般的算计和谋略。
耿仲明是恐惧。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他知道只要自己有半点不臣之心。
那个年轻人会毫不犹豫的让他,也变成一颗挂在桅杆上的脑袋。
孙传庭则是震撼和沉默。
他一生戎马,自诩知兵。
可见了今日这场几乎零伤亡的歼灭战。
他才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他看着楚珩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忽然想起了崇祯皇帝在济南城楼上,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孙爱卿,你觉得楚珩是忠臣还是奸臣?”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楚珩走到了船头。
他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染红的大海。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对身后的孙传庭说道。
“孙先生。”
“派人去给陛下报喜吧。”
“告诉他。”
“朕的讨贼檄文写得很好。”
“这片海,朕替他收回来了。”
“让他准备给朕的无敌舰队赐名吧。”
夜幕降临。
登州港灯火通明。
码头上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幸存的或者说被特意留下的海盗们,在楚军士兵的刀枪逼迫下如同一群温顺的绵羊。
他们正在清理着战场,修补着那些在海战中受损但尚能使用的船只。
总兵府的大堂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孙传庭站在堂下,手中拿着一本刚刚统计出来的账册。
他的手在抖。
“将军……”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战我军阵亡不足五十人,皆是在最后登船时遭遇的抵抗。”
“而海盗被斩杀者,超过三千。”
“俘虏一千二百余人。”
“缴获大小船只七十三艘,其中可堪一用者四十一艘。”
“从刘公岛巢穴及各船只上缴获金银珠宝,合计白银超过两百万两!”
“粮食、布匹、兵器更不计其数……”
账册从他那颤抖的手中滑落。
“将军……”
孙传庭抬头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正在擦拭着一柄缴获来的倭刀的年轻人。
他的眼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如此泼天的大胜,足以彪炳史册。”
“然……然杀戮是否过重?”
“那三千人……他们虽是海寇,却也是我大明的子民。”
“若能招降纳叛,善加利用……”
“子民?”
楚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孙传庭。
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孙先生,你错了。”
“在他们将屠刀挥向威海卫百姓的时候。”
“在他们抢走我军军粮的时候。”
“他们就不再是我的子民。”
“他们只是一堆会走路的金银,和可以移动的船只。”
他将倭刀插回刀鞘,站起身。
“我问你,孙先生。”
“若我们此战败了,你觉得郑一龙会放过我们吗?”
“他会跟我们讲仁义道德吗?”
孙传庭语塞。
“乱世当用重典。”
楚珩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我没那么多时间去跟他们慢慢耗。”
“杀光他们,然后拿走他们的一切。”
“这是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
“孙先生,你看。”
“我杀了三千人。”
“换来了两百万两白银,几十艘战船,上千名熟悉水性的水手。”
“用这些钱,我可以再招募数万新兵。”
“用这些船和人,我可以立刻组建起一支可以封锁辽海的舰队。”
“你不觉得……”
楚珩笑了。
“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划算的一笔生意吗?”
孙传庭如遭雷击。
他看着楚珩那张年轻,却又深邃得可怕的脸。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那套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这套简单粗暴的“生意经”面前。
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将军!”
赵康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发了!我们真的发了!”
“那帮海盗的老窝里藏的宝贝,比一个省的府库都多!”
“还有!耿仲明刚刚审问了几个海盗头子。”
“他们交代了另外几股大海寇的老巢位置!”
“将军,我们要不要趁热打铁把他们也一锅端了?”
楚珩摆了摆手。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
“传令下去,让耿仲明负责整编俘虏和船只。”
“将我们缴获的船和俘虏的水手混编,成立北海舰队。”
“告诉他,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打仗的舰队。”
他又看向文森特。
“文森特先生,我们的‘镇海号’表现如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文森特,抚胸行礼。
“我的将军,它是完美的杀戮机器。”
“只是它的炮还是太少了。”
“装填的速度也还能再快一些。”
“很好。”
楚珩点了点头。
“从缴获的财宝里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交给你。”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买也好,抢也好。”
“我要更多的荷兰船匠。”
“更多的先进技术。”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再给我造出两艘不,三艘‘镇海号’级别的战舰!”
文森特碧蓝的眼睛里,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如您所愿,我的将军!”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的下达着。
楚珩正在将这场血腥屠杀的战果,迅速转化为自己更强大的力量。
他就像一个贪婪的饕餮巨兽,吞噬着这片土地上一切可以化为己用的资源。
就在这时。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龙卫闪身而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主公。”
“南方有消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北方是建奴。
西方是流寇。
如今南边又出了什么事?
青龙卫呈上了一封来自福建的密信。
“福建总兵郑芝龙,于十日前在福州祭天。”
“自封‘平南王’。”
“他整合了南方沿海所有的水师和海商,组建‘靖海舰队’。”
“号称有战船三千艘,水师二十万。”
“就在三日前……”
青龙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郑芝龙的长子郑森亲率‘靖海舰队’主力,五百艘战船已出福建。”
“正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
“他们的旗号是……”
“清君侧,讨国贼!”
话音落下。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赵康脸上的喜悦僵住了。
孙传庭那刚刚才被楚珩的“生意经”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世界观,此刻彻底崩塌了。
郑芝龙!
郑森!
那才是这片大海上真正的霸主!
如果说郑一龙只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
那么郑家就是一个经营了数十年,早已自成体系的海上王国!
他们的实力比郑一龙强大何止十倍!
而现在。
这个庞然大物正气势汹汹的向他们扑来。
而且旗号还是,“清君侧,讨国贼”。
这个“国贼”指的是谁。
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看向了楚珩。
他们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惊慌,或者凝重。
然而没有。
楚珩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那张巨大的海图。
看了一眼盘踞在北方的建奴。
又看了一眼即将从南边压过来的郑家舰队。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看来想跟我做生意的人,还真不少。”
他将海图扔回桌上。
对着堂下早已面无人色的众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传令。”
“舰队继续整编训练。”
“告诉耿仲明,他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辽东。”
“是去长江口。”
“我要郑家的船,一艘也过不了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