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那句“一艘也过不了长江”,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整个大堂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康张着嘴,脸上的狂喜早已被惊骇取代。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五百艘战船!
那不是五百个活人,是五百艘漂浮在海上的战争堡垒!
郑家水师的威名,是在与荷兰人、葡萄牙人的连番血战中打出来的。
每一艘船都浸透了鲜血和火焰。
而他们呢?
一艘“镇海号”,加上几十艘刚从海盗窝里缴获来的破船。
拿什么去挡?
用命去填吗?
孙传庭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荒诞的噩梦里。
刚刚才用一场匪夷所思的大胜,击碎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转眼间,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敌人,就以泰山压顶之势席卷而来。
清君侧,讨国贼。
这个“国贼”,除了眼前这个杀神还能有谁?
郑芝龙这一手,玩得太狠了。
他不仅要从肉身上消灭楚珩,更要从大义上彻底把楚珩钉死在耻辱柱上。
有了这面旗帜,沿海所有观望的势力都会顺理成章的倒向他。
甚至一些心怀不满的朝廷官员,也会倒向他。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一张足以将任何人都绞杀得粉身碎骨的网。
可身处网中央的楚珩,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众人惨白的脸色。
“都这副表情做什么?”
楚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天还没塌下来。”
他走到孙传庭面前,将那张滑落的海图重新捡起,铺在了桌上。
“孙先生,你看。”
他的手指点在了福建的位置,然后缓缓的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划动。
“福州到长江口,千里之遥。”
“郑森的舰队再快,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
“这,就是我们的时间。”
孙传庭嘴唇翕动,声音嘶哑。
“十天……我们能做什么?”
“将军,这不是登州外那群乌合之众。”
“这是郑家的主力!”
“郑森更有‘小国姓爷’之称,用兵诡谲,不好对付。”
“十天时间,我们连船上的水手都认不全!”
“是吗?”
楚珩笑了。
他转身看向赵康和一直沉默的耿仲明。
“去把我们俘虏的一千二百个海盗,全部带到码头上来。”
赵康一愣。
“将军,现在?”
“对,现在。”
楚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让所有楚军士兵,全副武装,上刺刀。”
“将码头围起来。”
赵康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耿仲明站在原地,眼神闪烁。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这个降将,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也最害怕这种无法揣摩的时刻。
楚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耿将军。”
“你以前也是在海上混饭吃的。”
“你告诉我,一群刚被我们杀得丢盔弃甲的海盗,现在关在营里心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耿仲明心头一颤,躬身答道。
“回将军,他们想的无非三件事。”
“第一,活命。”
“第二,找机会逃跑。”
“第三,找机会报仇。”
“说得很好。”
楚珩点了点头。
“那你说,郑家舰队北上的消息,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想什么?”
耿仲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他们会觉得,救星来了。”
“他们会想方设法,在我们的舰队里做内应。”
“等到两军交战的关键时刻,从背后给我们一刀。”
“很好。”
楚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他踱步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夜色下灯火通明的码头。
远处,士兵们奔跑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已经响了起来。
“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简单一点。”
“我不喜欢自己的货物里,掺杂着一些不确定的东西。”
“孙先生刚刚还在教我,要招降纳叛,善加利用。”
楚珩回头,看着面色惨白的孙传庭。
“现在,我就教孙先生一课。”
“什么叫,善加利用。”
他声音一冷。
“我的船上,不养闲人。”
“更不养,想着背叛我的废物。”
孙传庭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终于明白楚珩要做什么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将军,不可!”
他失声喊道。
“那是一千二百条人命!”
“他们已经投降了!杀降不祥啊!”
“祥不祥的,我不在乎。”
楚珩的眼神变得幽深。
“我只知道,如果让他们上了我的船,等到我们和郑森对阵的时候。”
“死的,可能就是我麾下一万两千名弟兄。”
“孙先生,你来选。”
“是用一千二百个不确定会不会忠于我的人的命,去换一万两千个绝对忠于我的人的命。”
“还是用你那套圣贤书,去赌一把人心?”
孙传庭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读过的所有书籍,建立起来的所有道德准则,都在这一刻被楚珩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用麾下将士的性命去赌那群海盗的良心?
他没有。
楚珩缓缓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灯火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走吧。”
“去码头。”
“让他们在死前,再为我做最后一笔生意。”
***
###第50章跟我混,得有死的觉悟
登州港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血的铁锈味。
码头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千二百多名海盗俘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被楚军士兵用上了刺刀的火枪驱赶着,挤在码头中央的空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人群骚动不安,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搞什么鬼?大半夜的把我们拉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看这架势不像好事。”
“妈的,老子刚睡着……”
一个独眼的海盗头目压低了声音,对他身边几个心腹说。
“都机灵点,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个姓楚的杀神,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楚珩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的身后,孙传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瘫倒下去。
赵康和耿仲明分立左右,神情肃穆。
楚珩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码头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海盗都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带来的压力,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让他们本能的感觉到了恐惧。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楚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在想,怎么活下去。”
“你们在想,怎么逃出去。”
“甚至,你们在想怎么杀了我们,夺回你们的船,继续当你们逍遥快活的海上大王。”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的避开了楚珩的目光。
楚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可惜,你们没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一个消息。”
“福建的郑芝龙,自封平南王,派他的大儿子郑森,带着五百艘战船正浩浩荡荡的杀过来。”
“他们的旗号是,清君侧,讨国贼。”
“很不巧,我就是他们要讨的那个国贼。”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绝望和恐惧,瞬间被狂喜和希望所取代。
郑家!
郑家的船队来了!
那是这片大海上真正的神话!
他们有救了!
“太好了!郑家来了!”
“国姓爷的船队,天下无敌!”
“兄弟们,我们有救了!”
一些海盗甚至喜形于色,开始高声叫嚷起来,看向台上楚珩的目光也从恐惧变成了挑衅和怨毒。
那个独眼的头目更是眼中精光一闪,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联络旧部,在楚军的船上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孙传庭看着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楚珩赌对了。
这些人,根本没有半点忠诚可言。
他们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楚珩静静的看着下方百态尽显的俘虏们,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才缓缓的再次开口。
“看来,你们都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