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降了。
多尔衮率十万八旗铁骑,已入山海关。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大堂之内炸响。
空气凝固了。
灯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赵康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将军……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楚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上,在山海关那个血红色的标记上。
仿佛要将那片土地烧出一个洞来。
“噗通。”
堂下传来一声闷响。
是耿仲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囚衣。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明白,“八旗铁骑入关”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那是连绵百里的尸山血海。
“完了……”
耿仲明喃喃自语,眼中是彻底的死寂和绝望。
“大明……完了……”
后堂门口,崇祯皇帝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吴三桂。
那个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辽东总兵。
那个手握大明最后精锐,镇守国门的柱石。
降了?
他把大明最后的屏障,亲手交给了他一生的死敌?
“噗——”
崇祯再也忍不住。
一口心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像一朵绝望的梅花。
“逆贼!”
“乱臣贼子!!”
他发出了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嘶吼。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背叛与屈辱。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那双本该威严的龙目,此刻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想冲出去质问苍天。
他想拔出宝剑,砍下那逆贼的头颅。
可他动弹不得。
两名燕云铁骑如同两座铁塔,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陛下,请回。”
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
他颓然的跌坐在地。
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崇祯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和耿仲明粗重的喘息声。
文森特这个高大的荷兰人,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他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不懂那个叫“吴三桂”的人是谁。
也不懂那支叫“八旗”的军队有多可怕。
他只感觉到一股名为“末日”的气息,笼罩了这里。
他看向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男人。
楚珩。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比深海还要平静的冷。
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将军!”
赵康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鞑子入关,京师危在旦夕!”
“末将请命!”
“愿率背嵬营为先锋即刻北上,驰援京师与鞑子决一死战!”
他的眼中喷涌着怒火。
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请将军下令!”
他身后的几名将领,也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我等愿与鞑子血战到底!”
“保卫京师!保卫大明!”
热血沸腾的口号在大堂里回荡。
可楚珩依旧没有动。
他终于将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
他缓缓的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康的脸上。
“北上?”
楚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呢?”
赵康一愣。
“然后……自然是击退鞑子,匡扶社稷!”
“击退?”
楚珩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
“赵康,我问你。”
“多尔衮有十万铁骑。”
“你,有多少人?”
赵康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有三千背嵬营!”
“加上神机营和新编的各营,我们有四万大军!”
“四万?”
楚珩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号称天下第一。”
“论战力,比你的背嵬营如何?”
赵康的脸色涨红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关宁铁骑久经战阵,是拿建奴的尸骨堆出来的精锐。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连吴三桂都选择了投降。”
楚珩的声音像一把刀,剖开了残酷的现实。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这四万人去了就能赢?”
“凭一腔热血吗?”
“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送死!”
赵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下去。
是啊。
他凭什么?
他连耿仲明一座小小的登州城,都要靠炮火轰开。
又拿什么去和那所向披靡的,十万八旗铁骑正面抗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他们蹂躏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同胞?”
楚珩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缓缓的走下台阶。
他走到了那个瘫软如泥的耿仲明面前。
“起来。”
楚珩的声音很轻。
耿仲明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想要爬起来。
却因为太过恐惧,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两名士兵上前,将他粗暴的架了起来。
“耿仲明。”
楚珩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在辽东待过。”
“你和建奴打过交道。”
“告诉我,八旗兵最怕什么?”
耿仲明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怕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那些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野人似乎什么都不怕。
他们不怕死,不怕冷,不怕疼。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
“说话。”
楚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耿仲明浑身一颤,疯狂的转动着脑筋。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皮岛上,跟随毛文龙与建奴作战的日日夜夜。
想起了那些被他们偷袭得手,狼狈逃窜的牛录章京。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他们……”
耿仲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们怕……断了后路!”
“他们是骑兵来去如风,利在速战!”
“一旦粮道被断后路被抄,他们……他们就会军心大乱!”
“当年毛帅,就是用这招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狠狠的捅刀子!”
楚珩的眼睛亮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他转过身,重新的走回了主位。
他没有坐下。
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堂下所有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相击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传我将令。”
“第一。”
“自即刻起,山东全境进入战时管制。”
“所有府库钱粮统一调配,所有兵甲物资统一管理。”
“胆敢私藏不报、贪墨军资者,杀无赦!”
“第二。”
“以济南为界,收拢所有自河北、京畿南下之流民。”
“设流民营,量才录用。”
“青壮编入辅兵,妇孺投入生产。”
“但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匠人、医师、文士,一律破格录用。”
“敢趁机作乱、煽动民意者,杀无赦!”
“第三。”
“赵康。”
“是!”
“我给你一万兵马,即刻入驻济南府。”
“你的任务不是北上,而是守住山东的南大门。”
“防止流寇李自成趁火打劫,从河南窜入山东。”
“记住,无论是谁敢踏过济南一步,杀无赦!”
赵康猛地抬头。
他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楚珩那冰冷的眼神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他知道将军的每一个命令,都有他的深意。
他需要做的,只是执行。
“第四。”
楚珩的目光转向了耿仲明。
“你立刻带着你的人给我出海。”
“我要你沿着海岸线北上,给我盯死建奴的所有海上动向。”
“他们的补给船、他们的运兵船、他们的每一寸海岸线。”
“我都要了如指掌。”
“还有,给我找到当年毛文龙在辽东沿海布下的所有暗桩和据点。”
“告诉他们,新的毛文龍回来了。”
耿仲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叩首在地。
“小人,遵命!”
“第五。”
楚珩的声音顿了顿。
他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荷兰人。
“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身体一僵。
“我给你无限的权力,无限的资源。”
楚珩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出第一艘可以出海作战的盖伦船。”
“哪怕只是一艘!”
“我要用它,送一份‘大礼’给远在盛京的皇太极。”
文森特看着楚珩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他抚胸行礼,用生硬却坚定的汉话说道。
“如您所愿,我的将军。”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迅速而又冷静的下达了。
整个登州总兵府像一架沉睡的战争机器,被瞬间激活。
传令兵冲出大堂,奔向四面八方。
马蹄声在黑夜中骤然响起,踏碎了登州城的宁静。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除了那个跌坐在后堂门口的皇帝。
崇祯呆呆的听着楚珩,有条不紊的发布着一条条命令。
那些命令他听得懂,却又完全无法理解。
他没有提一个“勤王”。
没有说一句“北上”。
他仿佛根本不在乎京城的死活。
不在乎他这个大明皇帝的死活。
他就在这里,在山东画下了一个圈。
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圈。
崇祯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楚珩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是在这片即将分崩离析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新王朝。
而自己。
只是他用来收拾旧山河的一个工具。
甚至连这个工具,都快要失去利用价值了。
“楚珩……”
崇祯沙哑的开口。
“你……你就不怕天下人骂你吗?”
“见死不救,拥兵自重……”
楚珩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皇帝。
他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嘲讽。
只有一片淡漠。
“陛下。”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等我把他们都杀光了。”
“天下人,只会歌颂我。”
天亮了。
海风吹散了长夜的最后一丝阴霾,却吹不散笼罩在登州城上空的凝重气息。
城门并未像往常一样准时开启。
厚重的城门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内,楚珩的命令正被以一种恐怖的效率执行着。
一队队背嵬营的士兵,接管了城中所有的要道和府库。
他们沉默的搬运着一箱箱的银两,和一袋袋的粮食。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喧哗。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
看到的只是那一张张冷峻如铁的脸,和那一身身浸染着杀气的黑色盔甲。
恐惧在蔓延。
但没有混乱。
因为这些士兵从进城的那一刻起,就严格遵守着一条铁律。
不入民宅,不扰百姓,不拿民间一针一线。
他们只杀该杀之人,只拿该拿之物。
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官道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神情惶恐。
他们是第一批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
起初他们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座城门紧闭的雄城,不敢靠近。
他们害怕。
害怕遇到和之前那些城池一样的遭遇。
要么被当做乱匪一箭射杀。
要么被城里的溃兵,抢走最后一点口粮。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外的人越来越多。
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
他们汇成了一股绝望的洪流。
饥饿和恐惧压垮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开始有骚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
“吱呀——”
登州那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队士兵推着几辆大车,从城内走了出来。
车上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白色米粥。
流民们眼中爆发出狼一样的绿光。
他们骚动着,想要一拥而上。
“站住!”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一名百户长按着刀,站在粥车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所有人,排队!”
“老弱妇孺在前!”
“青壮男子在后!”
“谁敢插队抢夺,杀!”
最后一个“杀”字,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流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些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士兵。
看着他们手中那闪着寒光的钢刀。
他们不敢动了。
人群开始缓缓的蠕动。
在士兵的呵斥和推搡下,他们不情不愿的排成了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排在了最前面。
她颤抖着伸出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士兵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的为她,盛了满满一罐浓稠的米粥。
老妇人捧着那罐救命的米粥,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直接跪了下来。
“砰砰砰”的磕着头。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士兵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去旁边。
然后继续为下一个人盛粥。
整个过程安静而又有序。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只有喝到粥后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和磕头时额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声。
在队伍的后方。
一个穿着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叫孙传庭。
曾经的大明兵部侍郎。
在李自成攻破西安后,他本欲殉国。
却被亲兵强行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一路向东,辗转流离。
他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流寇的残暴,官军的腐败,百姓的麻木与绝望。
他以为这个国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再也无可救药。
可今天。
在这里。
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自称是“平贼将军”楚珩麾下的士兵,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
他们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他们对百姓秋毫无犯。
他们甚至愿意拿出宝贵的军粮,来赈济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
这真的是一支乱世中的军队吗?
“这位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负责登记的书记官,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您的样子,是读书人?”
孙传庭点了点头,拱手道。
“在下,孙传庭。”
他没有报出自己曾经的官职。
国已不国,官职又有何用?
书记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是曾任陕西三边总督的,孙白谷先生?”
孙传庭微微一怔。
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往事,不堪回首。”
书记官的脸上露出了尊敬的神色。
他对着孙传庭躬身一拜。
“孙先生,我们将军有令。”
“凡愿为我军效力之文人志士,皆以礼相待。”
“将军正在城中设立‘参谋司’,统筹军务规划战局。”
“以先生之大才,若能加入必能一展所长。”
“还请先生随我入城,面见将军。”
孙传庭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书记官。
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喝粥的流民。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几乎葬送了大明西北半壁江山的罪人。
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贼将军”,却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还要委以重任。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你们将军……”
孙传庭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书记官挺直了胸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们的将军,是能带领我们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人。”
“也是唯一能重建乾坤的人!”
总兵府,后院,船坞密室。
耿仲明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文森特的面前。
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文森特先生您看,这块铁木可是从南洋运来的上品。”
“用来做龙骨的辅材,最合适不过了。”
“还有这桐油都是用最好的桐子,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
“防水性,绝对一流!”
他指着密室里堆积如山的材料,不停的介绍着。
文森特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拿起一块木材,用鼻子闻了闻。
又用指甲掐了掐。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够。”
文森特的声音很冷。
“这些,都,不够。”
“我要的是生长百年以上的柚木。”
“只有那种木材,才能承受住双层肋骨结构带来的巨大压力。”
“还有,我需要大量的生铁。”
“用来铸造全新的短管加农炮。”
“那种你们叫‘红夷大炮’的废铁太笨重了,装填速度也太慢。”
耿仲明面露难色。
“先生……这柚木只产于南洋深处,短时间内怕是……”
“至于那生铁,军中储量也不多了……”
文森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你的问题。”
“将军把船坞交给了你我。”
“如果因为材料延误了工期……”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耿仲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如果办不好这件事。
那个看似平静的年轻将军,会毫不犹豫的砍下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楚珩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将军!”
耿仲明连忙跪地行礼。
文森特也对着楚珩抚胸躬身。
“我的,将军。”
楚珩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密室里那些所谓的“上品材料”。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些,都烧了。”
楚珩淡淡的说道。
耿仲明和文森特都愣住了。
“将……将军……”
耿仲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可都是钱啊……”
“钱?”
楚珩笑了。
“很快,我们就会有用不完的钱。”
他转向文森特。
“你需要的柚木和生铁,一个月之内会堆满整个登州港。”
文森特的眼中充满了怀疑。
“将军,恕我直言。”
“据我所知,大明已经实行海禁多年。”
“您从哪里去弄来那么多的海外物资?”
楚珩没有回答他。
只是将一份刚刚绘制好的海图,扔在了他的面前。
“熟悉一下这条航线。”
文森特疑惑的拿起海图。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海图上标记的终点,赫然是——
日本,平户。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大的贸易据点!
“你……你要去抢?”
文森特失声叫道。
“不。”
楚珩摇了摇头。
“不是抢。”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恶魔般的笑容。
“是做生意。”
“我相信平户的范迪门总督,会很乐意用他仓库里那些发霉的木头和铁块。”
“来换取这件小玩意儿的。”
说着,楚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晶莹剔透,如同星辰般的白色颗粒。
文森特看着那个瓶子,眼中充满了迷惑。
“这是……什么?”
楚珩打开瓶塞。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
“我叫它,‘天堂砂’。”
楚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它可以让人生,亦可让人死。”
“它可以让最痛苦的人忘记烦恼。”
“也可以让最强大的人沦为奴隶。”
他将瓶子递到了文森特的面前。
“尝尝?”
文森特看着那如同钻石般,闪耀着诡异光芒的白色晶体。
他的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名常年在海上漂泊的冒险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能让人欲仙欲死的神药,在那些空虚而又富有的欧洲贵族之间。
有着何等致命的诱惑力。
它比黄金更贵重。
比香料更迷人。
它就是财富的代名词。
“将军……”
文森特的声音在颤抖。
“您是魔鬼吗?”
楚珩笑了。
“不。”
“我是给这个腐朽的世界,带来新秩序的神。”
济南府。
昔日繁华的省城,如今却被一片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赵康率领的一万大军驻扎在城外,黑色的军帐绵延十里。
城内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民安置点。
孙传庭站在济南城的城楼上,俯瞰着下方。
街道上不再有混乱。
一个个巨大的营区被清晰的划分出来。
流民们按照男女老幼,被分编入不同的队伍。
青壮在军官的喝令下,进行着简单的队列训练。
他们将会被编入辅兵营,负责修筑工事运输粮草。
妇孺则在临时搭建的工坊里,缝补着军衣制作着干粮。
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则被单独组织起来。
他们在城西的兵工厂里,日夜不停的赶制着兵器和甲胄。
整个济南像一架被精密调校过的机器。
每一个人都成了这架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没有抱怨,没有反抗。
因为在这里只要劳动,就能分到足以果腹的食物。
这在乱世之中,是何等奢侈的恩赐。
孙传庭的眼中闪烁着惊叹的光芒。
他从未想过。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原来那些被视为累赘的流民,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楚珩那个他至今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年轻人。
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以战养战”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孙先生。”
赵康大步走上城楼。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操练场上的尘土。
“将军来信了。”
他将一封信递给了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信,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楚珩让他全权负责,济南流民营的所有政务。
并且授权他在流民之中选拔有能力的文士,组建一个临时的行政班底。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告诉孙先生,山东可以丢。”
“但这些未来的种子,一颗都不能少。”
孙传庭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山东可以丢?
何等的气魄!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山东?
那他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孙传庭抬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他仿佛看到了一盘巨大无比的棋局。
而楚珩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落下的每一颗子都出人意料,却又暗藏杀机。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遵,将军令!”
孙传庭对着北方的方向,深深一拜。
登州,总兵府。
静室之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崇祯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是笔墨纸砚。
他在抄写经文。
这是他这几日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但是没有用。
每当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冲天的火光,那被焚烧的圣旨。
还有那被一炮轰开的城门。
以及吴三桂那张他曾经无比信任的脸。
还有楚珩那张带着淡漠笑容的脸。
“啊——!”
他猛地将手中的毛笔掷在地上。
墨汁四散飞溅。
染黑了那洁白的宣纸,和他那华贵的龙袍。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低声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朕究竟做错了什么?”
“朕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你们一个个都要背叛朕!”
“一个个都想看朕的笑话!”
他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楚珩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状若疯癫的崇祯。
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陛下,该上路了。”
楚珩的声音很平静。
崇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上路?”
他惨笑一声。
“怎么?楚将军终于不耐烦了吗?”
“是想送朕去见列祖列宗吗?”
“来吧!”
他张开双臂挺起胸膛。
“朕早就活够了!”
“能死在你楚大将军的手里,也算是朕的荣幸!”
楚珩摇了摇头。
“陛下会错意了。”
他走到崇祯的面前,将一份崭新的行程表放在了矮几上。
“臣是想请陛下巡视山东。”
崇祯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份行程表。
济南、泰安、兖州、曲阜……
一个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名。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崇祯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很简单。”
楚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建奴入关天下震动,人心惶惶。”
“陛下作为大明的皇帝,理应出面安抚百姓鼓舞士气。”
“告诉他们,朝廷还在。”
“告诉他们,大明还不会亡。”
崇祯看着楚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
安抚百姓?
鼓舞士气?
不。
楚珩是要将他当成一面旗帜。
一面用来收拢人心,招揽义士的旗帜!
他要在全山东乃至全天下的面前,上演一出“君臣一心,共赴国难”的戏码!
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无耻!
“你休想!”
崇祯一把将那行程表扫落在地。
“朕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做你的傀儡!”
“朕不会跟你走!”
楚珩笑了。
“陛下,这可由不得你。”
他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来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女。
她们的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龙袍。
和一整套皇帝出巡时所用的仪仗。
“陛下是想自己走出去。”
楚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是想让臣‘请’您出去?”
崇祯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
又看了看门外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燕云铁骑。
他的身体一软。
再次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只是一个囚徒。
一个披着龙袍的囚徒。
“楚珩……”
崇祯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恨意。
“你会遭报应的。”
“你一定会的。”
楚珩不以为意。
“报应?”
“或许吧。”
“不过在那之前。”
他俯下身,在崇祯的耳边轻声说道。
“陛下您还是先想想。”
“明日在曲阜孔家人的面前,该说些什么吧。”
“毕竟……”
“他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道理。”
说完,楚珩直起身。
转身离去。
只留下崇祯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原地。
曲阜。
孔家。
那座传承千年的圣人府邸。
那群以“天理”自居的读书人的领袖。
崇祯忽然明白了。
楚珩的下一步棋要落向哪里了。
他不仅要兵权。
不仅要民心。
他还要那杆能号令天下读书人的笔!
他要将“大义名分”这件儒家最强大的武器,也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个疯子!
他是真的要改天换日!
登州港,船坞。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吹拂着这片日夜不休的工地。
数千名被收编的降兵和被征召的流民,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船台上忙碌着。
敲击声、号子声、锯木声,汇成了一首嘈杂而又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文森特站在刚刚搭建起来的瞭望塔上。
他手持单筒望远镜,俯瞰着整个船坞。
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来时的桀骜和警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建造场面。
在欧洲建造一艘盖伦船,需要至少两到三年的时间。
需要无数次的扯皮和拖延。
而在这里。
不过短短十日。
一艘足以作为未来海上巨兽骨架的巨大龙骨,已经初具雏形。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一个由绝对的权力和残酷的纪律,共同创造的奇迹。
“先生。”
耿仲明一路小跑着爬上了瞭望塔。
他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您要的第一批生铁,已经从济南的兵工厂运到了。”
“一共五万斤!”
“工匠们正在按照您的图纸,铸造新的火炮模具。”
文森特放下了望远镜,点了点头。
“很好。”
他的目光望向了港口之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但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一艘真正的盖伦,需要至少四十门以上的重型加农炮。”
“那需要超过二十万斤的优质生铁。”
耿仲明擦了擦额头的汗。
“先生,这……这已经是山东全境能搜刮出来的所有存货了。”
“除非……”
“除非将军真的能从日本弄来更多的铁。”
文森特沉默了。
他也有些怀疑。
虽然那个年轻的将军给了他无限的希望。
但跨海贸易,尤其还是和警惕性极高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做生意。
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发动一场战争。
更何况他派出去的,只是一艘小小的福船。
就在这时。
港口外负责警戒的哨塔上,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船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工匠和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的望向了海平面。
耿仲明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难道是海盗?”
他抓起一旁的望远镜向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点。
那个黑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港口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黑点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巨船。
它有着三根高耸的桅杆,上面挂着鼓胀的白色巨帆。
它的船身修长而又优雅。
船身的侧面是两排黑洞洞的炮口。
如同两排恶魔的牙齿。
“盖……盖伦……”
耿仲明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认出了那艘船的样式。
那正是文森特图纸上画了无数遍的海上霸主!
“是荷兰人的船!”
文森特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一把抢过望远镜。
当他看清那艘船桅杆上飘扬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VOC”旗帜时。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巴达维亚号’!”
“是范迪门总督的旗舰!”
“他们来救我了!他们终于来救我了!”
他扔下望远镜,转身就要冲下瞭望塔。
他要去迎接他的同胞。
他要离开这个该死的东方国度!
然而他刚跑了两步。
就被耿仲明一把拉住了。
“先生!冷静!!”
耿仲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无边的恐惧。
“情况不对!”
文森特挣扎着。
“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东方人!”
“哪里不对?”
耿仲明指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巴达维亚号”,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看它的后面!”
文森特一愣。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向着“巴达维亚号”的后方望去。
下一刻。
他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巴达维亚号”的后方,还跟着一艘船。
一艘小小的、寒酸的福船。
正是楚珩派出去“做生意”的那艘船。
而此刻。
那艘福船上数百名赤着上身,手持连弩的楚军士兵正虎视眈眈的站在甲板上。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巴达维亚号”的甲板上,也站满了楚珩的士兵。
而那些本该操控着这艘海上巨兽的荷兰水手们,则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们抱头蹲在甲板中央。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在“巴达维亚号”的船长室顶部。
一名年轻的楚军将领,正悠闲的坐在那里。
他的脚下踩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颗人头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
那个发型,那撮标志性的八字胡……
文森特认得他。
那是“巴达维亚号”的船长雅各布。
一个以凶狠和贪婪著称的海上恶棍。
而现在。
他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不可能……”
文森特喃喃自语。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区区一艘福船,几百名士兵。
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夺下,一艘满载着三百名精锐水手和四十门重炮的盖伦战船?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想起了楚珩临行前,交给那名将领的那个装着“天堂砂”的琉璃瓶。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时候。
那艘巨大的“巴达维亚号”,已经缓缓的驶入了登州港的码头。
船上的士兵扔下缆绳,放下了厚重的跳板。
那个踩着船长人头的年轻将领,从船上一跃而下。
他大步走到了瞭望塔下。
对着塔上的文森特和耿仲明,咧嘴一笑。
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奉将军令,给文森特先生送船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艘雄伟的战舰。
“将军说了,这只是定金。”
“范迪门总督已经在加急,为我们筹备剩下的柚木和生铁。”
“他说只要‘天堂砂’的供应能跟上。”
“别说造船的材料。”
“就是把整个平户港送给我们,都不成问题。”
耿仲明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想象,那艘小小的福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森特则从瞭望塔上缓缓的走了下来。
他走到了那名年轻将领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狂喜和挣扎。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单膝跪地。
低下了他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对着那名将领,也对着那名将领身后那艘代表着无上权力和财富的巨舰。
他行了一个最卑微的吻靴礼。
“我的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虔诚。
“您才是这片大海上唯一的神。”
那名年轻将领满意的笑了。
他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
然后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了他的脚下。
“对了,将军还说。”
“让你用这些人的血,来为这艘新船祭旗。”
文森特打开麻袋。
麻袋里装满了,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们都是“巴达维亚号”上,那些不愿“合作”的荷兰顽固分子。
文森特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狰狞的面孔。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那艘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光泽的盖伦战舰。
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艘船和他自己,都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
属于魔鬼的名字。
曲阜。
孔府,大成殿。
香烟缭绕。
编钟齐鸣。
身穿冕服的崇祯皇帝,在衍圣公孔胤植的陪同下缓步走上祭台。
祭台之下是黑压压的,数百名孔氏族人和来自山东各地的大儒名士。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衣冠楚楚。
他们看着祭台之上那个面容憔悴的皇帝,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听说了北方发生的一切。
建奴入关,京师危急。
他们也知道护送,甚至可以说是挟持着皇帝来到这里的,是那个声名鹊起的平贼将军楚珩。
他们在等待。
在观望。
在等待这位大明的皇帝会说些什么。
也在观望那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想做什么。
楚珩没有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派了三百名最精锐的燕云铁骑,将整个孔府围得水泄不通。
美其名曰,保护圣驾。
崇祯站在祭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期待或审视的脸。
他的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悲凉。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而是楚珩早就为他写好的剧本。
他深吸了一口气。
祭祀天地,拜过先师。
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慷慨激昂的语气开口了。
“众卿,平身。”
“朕今日到此,不为其他。”
“只为向天下宣告一事。”
“国难当头,朕与诸君皆为戴罪之身!”
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让台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愣住了。
戴罪之身?
皇帝何罪之有?
他们这些圣人门生,又有何罪?
崇祯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
他继续按照楚珩的剧本念了下去。
“朕之罪在于识人不明,错信奸佞,致使国门洞开社稷蒙尘!”
“而诸君之罪在于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只知争于朝堂而忘天下苍生!”
“如今建奴南下,铁蹄即将踏碎我等千年衣冠!”
“若国破家亡,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又有何面目去见这位万世师表?!”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块“万世师表”的巨大匾额。
声色俱厉,字字诛心。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的读书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
羞愧、愤怒、不甘……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们想反驳。
却发现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的扎在了他们的心窝上。
是啊。
这些年他们除了争权夺利,除了空谈心性。
还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做过什么?
“然!”
崇祯的声音再次拔高。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幸天不绝我大明!”
“有平贼将军楚珩忠勇无双,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他在登州整军备战。”
“他在济南收拢流民。”
“他正用他的血和他麾下数万将士的血,为我大明筑起最后一道长城!”
“而朕与诸君,亦不能坐视!”
崇祯张开双臂,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今日在此立誓!”
“凡能破奴杀敌者,无论出身不吝封赏!王侯将相皆可取之!”
“朕也请衍圣公与天下读书人共鉴此心!”
“从今日起,废除南北榜之别!废除一切陈规陋习!”
“以实干取士!以军功论才!”
“朕要让这天下所有的人都看到!”
“我大明的读书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我大明的脊梁,还没有断!”
一番话说完。
崇祯几乎虚脱。
他扶着祭台的栏杆,剧烈的喘息着。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
但气氛却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是死水般的沉寂。
那么现在就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每一个读书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热血和渴望。
王侯将相,皆可取之!
以军功论才!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承诺!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青云之巅的全新道路。
一条不再需要论资排辈,不再需要依附党争。
只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之路!
“吾皇圣明!”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冲天而起。
震得大成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衍圣公孔胤植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一幕。
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缓步上前,对着崇祯深深一拜。
“陛下既有此心。”
“我孔氏一族愿倾尽所有,助陛下中兴大明!”
“传我之令!”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孔氏族人,朗声喝道。
“开府库!捐家财!”
“凡孔氏子弟年十六以上者,皆投笔从戎,共赴国难!”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速的传遍了整个山东。
然后又传向了整个天下。
一时间四海震动。
无数因为国事糜烂而心灰意冷的读书人,重新的燃起了希望。
无数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义士豪杰,也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们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山东。
那个在所有人的眼中,即将被建奴铁蹄踏平的地方。
此刻却成了整个天下反抗的中心。
成了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登州。
帅帐之内。
楚珩静静的听着,青龙卫关于曲阜之行的汇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做得很好。”
他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帐外赵康和孙传庭联袂而来。
他们刚刚从济南赶回登州。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将军!神了!真是神了!”
赵康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您是怎么想到的?”
“就凭陛下在曲阜说了那么几句话。”
“现在整个山东都沸腾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涌入济南要求参军报国!”
“我们的兵快要招募不过来了!”
孙传庭也抚着胡须,感叹道。
“将军此计一石数鸟,堪称神来之笔。”
“不但收拢了天下士子之心。”
“更借孔家之名,为我军正了名分。”
“如今我军才是天下归心所向的勤王之师啊!”
“将军,我们何时北上?”
赵康迫不及待的问道。
“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士气高昂!”
“正是与建奴决一死战的最好时机!”
所有的将领都看向了楚珩。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北上!
勤王!
驱逐鞑虏!
光复京师!
然而。
楚珩却缓缓的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指向北方的山海关。
而是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蔚蓝色的区域。
渤海。
“谁说我们要北上了?”
楚珩转过身,看着满脸错愕的众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各位。”
“别总往北看。”
“看看海。”
帅帐之内,空气凝固。
赵康和孙传庭脸上的兴奋,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火焰迅速熄灭。
他们看着楚珩的手指,那根手指没有指向代表京师的北方。
也没有指向李自成所在的西方。
它落在了那片广阔无垠的蔚蓝之上。
“将军……”
赵康的声音干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孙传庭的眉头也紧紧的锁了起来。
他同样无法理解。
国之将亡,大敌当前,不想着驱逐鞑虏收复京畿。
却去看海?
这是何道理?
“我说,别总盯着北方那片绞肉场。”
楚珩收回手指,转过身,目光平静的扫过二人。
“我问你们,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号称大明精锐之首,战力如何?”
赵康下意识的答道:“天下无双。”
“那吴三桂手下,有多少关宁铁骑?”
“满编四万,皆是百战老兵。”
孙传庭沉声补充。
“很好。”
楚珩点了点头。
“四万天下无双的关宁铁骑,加上山海关的天险,他吴三桂选择了投降。”
“多尔衮此次入关,带了多少兵?”
“号称十万,实际能战之兵不会少于八万。”
孙传庭的脸色愈发凝重。
楚珩笑了。
“八万虎狼之师,加上四万带路之犬,合计十二万大军兵锋直指京师。”
他看向赵康。
“赵康,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回将军,济南新募之兵三万,已在孙先生的操练下初具战力。”
“加上我军原有兵马,共计七万之众。”
“七万人。”
楚珩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这七万人里,有多少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又有多少是刚刚放下锄头,连刀都握不稳的流民?”
“你觉得我们这七万人,拉到京畿平原上和那十二万大军正面决战,有几成胜算?”
赵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将士用命,死战不退,未必会输。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那不是打仗。
那是拿自己兄弟的命,去填一个无底的窟窿。
“那……那我们就不管京师了吗?”
赵康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就眼睁睁看着,鞑子在我们的都城为所欲为?”
“谁说不管了?”
楚珩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打仗不是只有正面冲锋,这一种方法。”
“北方是死路。”
“李自成在西边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和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我们唯一的生路,不在陆上。”
“在海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孙传庭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将军的意思是……效仿当年毛帅,经略辽海?”
“不。”
楚珩摇了摇头。
“毛文龙只是在建奴的背后捅刀子。”
“而我,要掐住他们的脖子。”
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辽东半岛的南端,一直延伸到山海关。
“建奴是草原上的狼,不是海里的龙。”
“他们不习水战。”
“他们的大军虽已入关,但他们的后方、他们的粮草、他们的补给,依旧要源源不断的从辽东运往关内。”
“这条漫长的海岸线,就是他们最脆弱的命脉。”
“只要我们能掌控这片海。”
“我们就能随时切断他们的补给,让他们入关的大军变成一支孤军。”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赵康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仗还可以这样打。
孙传庭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以海制陆!釜底抽薪!”
他喃喃自语。
“好一个以海制陆……”
“将军之才,传庭拜服!”
他对着楚珩深深一拜。
这一拜,心悦诚服。
赵康也回过神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我明白了!”
“我们立刻就组织船队,去抄他娘的后路!”
“不。”
楚珩再次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
他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渤海湾内那密密麻麻的岛屿。
“我们的船太少,也太烂。”
“我们的人也大多是旱鸭子。”
“在去猎杀真正的猛虎之前。”
“我们得先把自家院子里的野狗,清理干净。”
孙传庭瞬间了然。
“将军是说……盘踞在渤海和山东沿海一带的海盗?”
“没错。”
楚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意。
“这些海盗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他们有我们最需要的船和水手。”
“他们也劫掠了无数的财富。”
“他们就是我们组建无敌舰队的第一块基石。”
“我们要杀了他们,抢了他们。”
“用他们的船、用他们的人、用他们的钱,来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
赵康听得热血沸沸。
“将军!末将请战!请让末将去做这个先锋!”
楚珩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你?你连游泳都不会。”
“这件事有更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龙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
“主公。”
“刚刚接到威海卫急报。”
“昨日深夜,一股不明来历的海盗突袭了威海卫港口。”
“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
“港内三艘巡防哨船被焚毁。”
“海盗抢走了府库中,刚刚筹集的三万石军粮后扬长而去。”
“他们在港口的废墟上,留下了一面旗帜。”
青龙卫呈上了一块画着旗帜图样的布帛。
那上面画着一条狰狞的独眼黑龙。
孙传庭脸色一变。
“是‘独眼龙’郑一龙!”
“此人乃是近年来盘踞在渤海湾,势力最大的一股海寇!”
“据说他手下有大小船只近百艘,聚众数千人。”
“凶残无比,沿海州县无不闻之色变。”
赵康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
“这帮狗杂种!竟敢抢到我们头上来了!”
“将军!下令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楚珩。
他们以为会看到楚珩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楚珩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来得正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指着威海卫东边,一片名为“刘公岛”的群岛。
“传令耿仲明。”
“让他不必追击。”
“守好登州港即可。”
他又转向赵康。
“你立刻去一趟‘巴达维亚号’。”
“告诉文森特,他的第一次实战演练要开始了。”
“让他带着他的人和他的新船,去刘公岛等我。”
最后他看向孙传庭。
“孙先生,麻烦你替我去见一个人。”
“谁?”
楚珩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的皇帝陛下。”
“告诉他,朕的江山丢了。”
“请他以大明皇帝的名义,下一道罪己诏和一道……讨贼檄文。”
登州港,码头。
那艘被楚珩命名为“镇海号”的盖伦战船,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它静静的停靠在泊位上。
文森特站在船长室里,透过巨大的舷窗看着码头上那些忙碌的士兵和工匠。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反射出他那双碧蓝色的、复杂的眼眸。
他自由了。
可他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那个叫楚珩的年轻将军,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他给了你想要的一切。
金钱、权力、尊重。
然后再用一种你无法抗拒的方式,拿走你的灵魂。
“文森特先生。”
耿仲明卑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捧着一套崭新的船长制服。
那制服是仿照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长的样式,用上好的天青色绸缎赶制出来的。
“这是将军特意为您准备的。”
文森特没有回头。
他认得那种绸缎。
在阿姆斯特丹,只有最高贵的爵士才能穿得起。
而现在,它成了一件囚服。
“船上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文森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准备好了。”
耿仲明连忙回答。
“三百名原‘巴达维亚号’的荷兰水手,已经全部重新编队。”
“他们会负责操控船只。”
“另外将军又调拨了五百名背嵬营的精锐弩手,由赵康将军亲自率领。”
“他们负责船上的战斗。”
“所有的火炮都已经检修完毕。”
“弹药、食物、淡水也都补充充足。”
“随时可以出航。”
文森特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从耿仲明手中接过那套华美的制服。
“将军还有什么话?”
耿仲明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将军说……”
“这一战您是总指挥。”
“船上所有人,包括赵康将军在内都必须听从您的调遣。”
“他还说……”
耿仲明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不管您用什么方法。”
“他只要郑一龙的人头。”
“以及他那支号称‘黑龙舰队’的所有船只。”
文森特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楚珩给他的投名状。
也是一道考验。
赢了,他将成为这支新兴海军中无可替代的核心。
输了……
他和他船上这三百名荷兰同胞,会和那艘被击沉的船一起。
永远葬身在这片异国的海域。
“我知道了。”
文森特脱下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换上了那套崭新的船长制服。
当最后一颗黄铜纽扣扣上时。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股属于海上冒险家的桀骜和自信,重新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戴上了那顶象征着船长权力的三角帽。
“传令。”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威严。
“升镇海号战旗!”
“起锚!”
“出航!”
刘公岛。
这是一片位于威海卫东部海域的巨大群岛。
岛上怪石嶙峋,港湾错综复杂。
是海盗们天然的藏身之所。
“独眼龙”郑一龙的旗舰“黑龙号”,就停泊在岛屿中心最隐蔽的一处港湾里。
此刻港湾之内,一片欢腾。
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海盗船,将港湾挤得满满当当。
船上、甲板上,到处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海盗。
他们在狂欢。
在庆祝昨日对威海卫的那场完美胜利。
“大哥!”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提着一坛酒摇摇晃晃的走上了“黑龙号”的甲板。
“痛快!真是太他娘的痛快了!”
“那帮官军简直就是一群软脚虾!”
“咱们还没怎么打,他们就屁滚尿流的跑了!”
“那三万石军粮堆得跟山一样!够咱们兄弟吃上好几年了!”
郑一龙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
他赤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虬结肌肉。
那只瞎了的左眼,被一个黑色的眼罩遮着。
仅剩的右眼里,闪烁着贪婪和暴戾的光芒。
他抓过酒坛,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一群废物罢了!”
他抹了把嘴,不屑的说道。
“听说山东换了个新主子,叫什么平贼将军楚珩。”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大哥说的是!”
“什么狗屁将军!等咱们休整几天,再去把他那老巢登州也给端了!”
“听说那登州港里还有一艘红毛夷的大宝船!”
“要是能抢过来,咱们在这片海上就真的可以横着走了!”
郑一龙的眼中闪过一丝炙热。
他也听说了那艘巨船。
他甚至派人去偷偷看过。
那简直就是一座会移动的海上堡垒。
如果能得到它……
“报——!”
一名负责瞭望的海盗,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大……大哥!不好了!”
“东……东边有船过来了!”
郑一龙眉头一皱,一脚将那海盗踹翻在地。
“慌什么!”
“一艘船就把你吓成这个逼样?”
“看清楚了,是什么船?”
那名海盗哆哆嗦嗦的说道。
“就……就是咱们上次在登州港外,看到的那艘红毛夷的大宝船!”
“什么?!”
郑一龙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旁边头目的望远镜,向着港湾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
一艘巨大的三桅战船正乘风破浪,向着刘公岛直冲而来。
它的船头没有悬挂任何势力的旗帜。
只是在主桅杆的顶端,挂着一面黑色的巨大战旗。
旗上用金线,绣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镇海!
“妈的!”
郑一龙吐了口唾沫。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竟然只派了一艘船,就敢来闯老子的龙潭虎穴?”
“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眼中凶光大盛。
“传我命令!”
“所有船立刻起锚!”
“给老子把这艘船围起来!”
“告诉兄弟们,谁第一个登上那艘船,老子赏他黄金百两女人十个!”
“老子要活捉这艘船!”
“拿它来当老子的新旗舰!”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港湾内回荡。
原本还在狂欢的海盗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奔向自己的战船。
很快。
近百艘海盗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港湾内蜂拥而出。
从四面八方,向着那艘形单影只的“镇海号”包抄而去。
“镇海号”的甲板上。
赵康看着那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海盗船,手心微微出汗。
他是陆地上的猛虎。
但在这茫茫大海上,看着这阵仗心里也有些发毛。
他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那个气定神闲的荷兰人。
“文森特先生,我们……”
文森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着望远镜,冷静的观察着敌方的阵型。
直到那些海盗船,进入了他计算好的射程范围。
他才缓缓的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传令官。
用生硬却冰冷的汉话,下达了他上任船长以来的第一个作战命令。
“左舷所有炮门打开。”
“目标,敌方领头三艘战船。”
“三轮齐射。”
“开火。”
“轰!轰!轰!”
“镇海号”那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
左舷二十门新式短管加农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炙热的炮弹拖着刺耳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如同一群精准的猎鹰。
狠狠的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三艘海盗船。
郑一龙站在“黑龙号”的船头,冷笑着看着这一幕。
“还敢还手?”
“不自量力!”
他见识过明军水师的火炮。
射程近,威力小,打得还一点都不准。
根本就是烧火棍。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三艘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艘被两发炮弹直接命中。
整个船身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啃掉了一大块。
无数的木屑混杂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船体在剧烈的爆炸中,瞬间断成了两截。
它缓缓沉入海底。
第二艘运气好点。
炮弹击中了它的主桅杆。
那根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木,如同朽木般轰然倒塌。
它带着燃烧的船帆,砸向了满是海盗的甲板。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第三艘最惨。
一发炮弹精准的钻进了它储存火药的船舱。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狂暴的冲击波甚至将旁边几艘靠得近的小船,都掀翻了过去。
仅仅一轮齐射。
三艘百人级别的大船,便从海面上彻底消失。
连带着船上数百名海盗,尸骨无存。
整个海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冲锋的海盗,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在了原地。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远处那艘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兽。
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漂浮着无数残骸和尸体的海面。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们那颗被酒精和贪婪麻痹了的心。
“这……这是什么妖术?”
“魔鬼!那艘船上住着魔鬼!”
恐慌开始在海盗船队中蔓延。
“黑龙号”上。
郑一龙那只独眼里,也充满了惊骇。
他死死的捏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那艘船的火炮,能打得那么远?
为什么威力会那么大?
那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力量!
“大哥!怎么办?”
身边的刀疤脸头目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我们撤吧?”
“这仗没法打啊!”
“闭嘴!”
郑一龙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刀疤脸的脸上。
“撤?”
“往哪撤?!”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疯狂。
“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
“就这么灰溜溜的跑了?”
“老子的脸往哪搁?!”
贪婪和被羞辱的愤怒,压倒了他心中的恐惧。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远方那艘“镇海号”。
他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执着。
“它只有一艘船!”
“它的炮再厉害,装填也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