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的哀嚎,被海风吹散。
总兵府的大堂,亮如白昼。
楚珩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张缴获来的“盖伦”战船图纸,平铺在他面前。
赵康站在一旁,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
“那个红毛夷,还在船坞的密室里关着。”
楚珩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
“带上来。”
赵康领命而去。
堂下的耿仲明,如同烂泥一般瘫在地上,身体还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听到了楚珩的话。
那个荷兰人。
那个他囚禁了整整三年,想榨干他所有造船技术的,红毛夷。
他知道,那个荷兰人,要迎来新的主人了。
而他,将成为最卑贱的奴仆。
不多时。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金色胡须的男人,被两名士兵,押了进来。
他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块,像个野人。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桀骜。
他被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却依旧昂着头,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楚珩。
“你,就是新主人?”
他开口,说的是生硬的汉话。
楚珩抬起头,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荷兰人冷笑一声。
“一个死人的名字,你没必要知道。”
他以为,自己会像之前无数次反抗时一样,迎来一顿毒打。
然而,楚珩只是笑了笑。
“文森特。”
楚珩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荷兰人碧蓝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有听到过了。
是他的同伴,在被耿仲明的手下杀死前,最后呼喊他的名字。
“你……”
“我给你自由,文森特先生。”
楚珩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让人给他松绑。
只是将那张盖伦战船的图纸,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这艘船,是你设计的。”
楚珩用的是陈述句。
文森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骄傲,有愤怒,也有不甘。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它本该是海上的王者,却被那个蠢货,变成了一堆废铁。”
他口中的蠢货,自然是旁边的耿仲明。
耿仲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帮我,把它造出来。”
楚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文森特,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而又疯狂。
“帮你?凭什么?”
“你们东方人,都是一样的强盗,骗子!”
“你们只会,偷窃,和,杀戮!”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赵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红毛夷,太不知好歹。
楚珩,却不以为意。
“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财富,地位,荣誉。”
“还有,一个,让你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无敌舰队。”
文森特,愣住了。
他看着楚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无垠的大海。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东方人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贪婪,不是狡诈。
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宏大野心。
“我凭什么,相信你?”
文森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凭这个。”
楚珩,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图纸的某个位置。
“双层肋骨结构,可以极大的增强船体的结构强度。”
“但,它对龙骨材料的要求,也呈几何倍数的增加。”
“耿仲明找不到合适的巨木,所以,他只能用拼接的方式,来替代。”
“这,就是这艘船,迟迟无法下水的原因。”
“我说的,对吗?”
文森特,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楚珩。
这个技术细节,是他整个设计中,最核心的机密。
也是他,故意留下的,一道无法破解的难题。
他本想用这个方法,来拖延时间,等待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救援。
却没想到,被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将军,一语道破。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楚珩直起身,负手而立。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文森特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好。”
“我可以,为你造船。”
“但,我需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
“我需要,绝对的权力!在造船这件事上,任何人都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还有,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提出了一连串,在他看来,近乎苛刻的条件。
他在试探。
试探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线和诚意。
然而,楚珩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他转向赵康。
“传令,将府库中所有金银,全部运到船坞,交由文森特先生支配。”
他又看向,地上的耿仲明。
“你,和宁海军所有的船匠,从此刻起,都归文森特先生调遣。”
“他,就是船坞的,最高指挥官。”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谁敢,阳奉阴违……”
楚珩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让他,去陪王五。”
耿仲明浑身一颤,疯狂磕头。
“遵命!小人遵命!”
文森特,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前一刻还主宰自己生死的总兵,此刻,却要听命于自己。
他看着楚珩,那张年轻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敬畏。
“楚珩!”
一声怒喝,从后堂传来。
崇祯皇帝,在一众燕云铁骑的“护卫”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刚刚,听到了外面的一切。
他再也,忍不住了。
“你疯了吗?!”
他指着楚珩,气得浑身发抖。
“你竟让一个化外之民,凌驾于朝廷命官之上!”
“你把大明的体面,置于何地?!”
“祖宗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楚珩,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陛下。”
“能造出打赢仗的船的,就是规-ju。”
“能让大明舰队纵横四海的,就是体面。”
崇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规矩?体面?
当他的圣旨,被人在城头点燃的时候。
当他的京营,被人数万流寇追着打的时候。
这些东西,还剩下多少?
他颓然地,后退了两步,靠在了门框上。
他看着那个,正在和荷兰人,低声交谈的背影。
他知道,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新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他,只是一个,被遗弃在旧时代的,可怜虫。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堂门口。
他单膝跪地,动作,悄无声息。
是青龙卫。
“主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呈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绝密信函。
楚珩,接过信函,打开。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快地扫过。
下一刻。
他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锐利寒芒。
大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康,心头一紧。
“将军,出什么事了?”
楚珩,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山东,也没有望向南方。
而是,死死地,钉在了,那道连接着关内与关外的,咽喉之地。
山海关。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吴三桂,降了。”
“多尔衮,率十万八旗铁骑,已入山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