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出资人,叫格里申。”
库兹涅佐夫坐在收费站的木椅上,棉帽攥在膝盖间,嗓子干得发紧。
“美国大陆工业基金只是个壳子,钱从北海大陆能源转过来,格里申那边有人替他们跑手续。”
彪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犊子都让检察院按住了,还能隔着老远扒拉事儿?”
“他手底下吃油田饭的人多,市工业委员会,出口委员会,运输局,都有他养出来的旧人。”
李山河把那份美国废料合同折好,塞进大衣内兜。
“人先扣着,车先拉回厂里,别让工人围着他闹。”
赵刚推开吉普车门。
“机场货运仓那边搜出来两部短波电台,还有几张发往莫斯科的电报底稿。”
“拿回去翻译。”
李山河朝彼得罗夫招了招手。
“厂门今晚换锁,保卫科的人全撤,老钳工挑十个可靠的守设备,三班倒。”
彼得罗夫点头。
“工人肯干,可出口手续还没办,核心设备摆在厂里,谁都能再伸手。”
“手续明天办。”
雪停了一阵,厂区上空压着铅灰色的云。
第二天刚过中午,三辆挂着技术出口委员会牌照的伏尔加停在厂门口。
车门一开,六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进了院子。
领头那个留着小胡子,手里夹着红皮文件夹,鞋跟踩过雪水,走到真空涂层炉前停住。
“谁是山河国际负责人?”
“我。”
李山河从车间出来,棉工服外头披着大衣,袖口还沾着叶片检测台上的油泥。
小胡子把文件摊开。
“按照俄罗斯技术出口临时管理条例,这条生产线涉及航空发动机耐高温涂层工艺,存在军用转移风险。”
他抬手一挥。
“封存。”
两名工作人员提着铅封箱往前走。
啪!
真空炉控制柜上贴出红纸封条,叶片检测仪,工艺资料柜,传感器箱,全被贴上编号。
彪子从车间另一头冲出来,猎枪横在胳膊里。
“俺也去问你们,这厂子昨天刚恢复供电,咋今天就来封机器?”
赵刚抬手拦住他。
出口委员会的人没搭理彪子,只把一张清单递给李山河。
“封存期限未定,所有设备不得拆卸,不得转移,不得接触外籍技术人员。”
库兹涅佐夫拿过清单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
“你们连民用检测仪都封?这台设备只测叶片厚度,地方电厂也在用。”
小胡子把钢笔别回口袋。
“文件写得清楚,涉及同类工艺,一律暂扣审查。”
“审查多久?”
“委员会没有答复期限。”
工人堵在车间门口,没人出声。
刚领到欠薪,炉子也点着了,红封条又贴满厂房,谁都明白这伙人冲着什么来的。
李山河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小胡子没接。
“李先生,别为难我们,出口这条线现在谁都不敢碰。”
“谁让你来的?”
“文件让我来的。”
“文件背后呢?”
小胡子侧过脸,朝厂门外停着的一辆黑色伏尔加扫了一眼。
车窗降下半截,一个穿皮大衣的俄国男人坐在后座,头发抹得油亮。
李山河把烟收回烟盒。
“格里申的人?”
那男人推门下车,皮鞋踩在雪水里,走近后递来一张名片。
“我叫列别杰夫,格里申先生的法律顾问。”
“他人在看守所,法律顾问倒跑得挺勤快。”
列别杰夫笑了笑。
“格里申先生托我问一句,秋明油田的股份,山河国际还想不想拿着?”
彪子往前迈了半步。
“你他娘说人话。”
“退出北方石油,放弃十七号区的管理权,出口委员会今天贴的封条,今天就能揭。”
列别杰夫掸了掸大衣上的雪。
“乌法这条线也能顺利出境,工人,设备,专家,全都不耽误。”
李山河盯着他手里的名片。
“你们拿油田换工厂?”
“油田是格里申先生的根,山河国际伸手太长,总得有人提醒提醒。”
列别杰夫说完,转身朝伏尔加走去。
“给你二十四小时,明晚之前,答复送到莫斯科办事处。”
彪子把枪托往地上一杵。
“俺也去把这王八犊子腿打折得了,省得他来回蹦跶。”
“打他没用。”
李山河望着那辆车开出厂门。
“格里申要的是咱们自己松手,咱们真动了他的人,出口委员会正好把设备扣成死货。”
赵刚掏出卫星电话。
“给周主任打?”
“打。”
电话接通后,老周那头传来翻纸声。
“乌法那边出事了?”
“出口委员会封设备,扣的理由是军用涂层工艺,格里申的人逼我退出秋明油田。”
老周沉了片刻。
“合同和用途文件都在不在?”
“产权合同在,原厂民用生产批文也在,叶片试验台的记录有一部分。”
“守住文件,别跟他们硬碰。”
老周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小林很快接过话。
“国内能补发接收说明,山河集团采购的是民用燃机改造设备,服务对象写成电站燃机,石化压缩机,铁路机车。”
李山河站在封条前头。
“人家扣的是涂层工艺。”
“那就把工艺拆开。”
老周接回电话。
“民用设备,民用专利,受限资料,分成三套东西申报,合规的先走,受限的留在当地,别拿一条线去撞人家的红线。”
李山河抬头望向彼得罗夫。
“听见没有?”
彼得罗夫走过来,先摸了摸被贴封条的检测仪外壳。
“能拆。”
库兹涅佐夫也跟着开口。
“真空炉,检测仪,材料研磨机,粉末筛分设备,都属于通用设备,电厂,机车厂,化工厂都能用。”
“涂层配方呢?”
“镍基粉末比例,炉温曲线,叶片前缘处理参数,属于核心工艺。”
“专利能不能分?”
彼得罗夫从办公室拿来工艺图册,翻到最后几页。
“民用燃机修复专利单列,航空叶片那部分留在乌法,原始配方和军方型号资料不出境。”
李山河把电话贴在耳边。
“周叔,留在当地的东西怎么管?”
“成立联合实验室。”
老周说道。
“你拿厂子和民用设备,彼得罗夫他们做真实加工订单,账走民用燃机维修,工艺资料锁在当地档案室。”
“专家呢?”
“愿意赴华的技术员带走通用技术,受限组留一批人在乌法,双方轮换,合法手续得做扎实。”
电话挂断后,车间里安静下来。
彼得罗夫摊开图纸,拿铅笔在设备名称上划线。
“这台真空炉能做电厂燃机叶片,这套检测仪能做机车涡轮盘,这些归通用线。”
库兹涅佐夫接过笔。
“高温涂层粉末配方,炉温记录,军方叶片型号,全部留在联合实验室。”
女工程师抱着试验记录走过来。
“我带材料组留下,先把乌法的民用订单接起来,等北京实验室建好,再轮换过去。”
老钳工站在后头问。
“我们这帮人呢?”
“愿意留的,继续守厂。”
李山河拍了拍真空炉外壳。
“愿意去中国的,跟设备走,工资照合同发,家属安置照旧。”
老钳工点点头。
“俺也去不懂那些条条框框,俺也去就知道炉子能烧,活儿就能干。”
彪子咧嘴乐了。
“老爷子这话实在,机器趴窝才叫糟践。”
三天后,出口委员会的人又来了。
这回他们带着翻译,桌上摆着三套文件。
民用燃机修复生产线,通用检测设备,联合实验室留存工艺资料。
小胡子翻了半天,额头冒出汗。
“这套设备出口用途写的是中国西北电站燃机改造?”
“还有铁路机车涡轮维修。”
李山河把国内接收单位补发的说明放到他面前。
“盖章,编号,接收地址,全在。”
小胡子又翻到专利附件。
“航空涂层资料呢?”
彼得罗夫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留在乌法,不申请出口,由联合实验室保管,出口货物里没有相关资料。”
列别杰夫站在门外,脸色挂不住了。
“李先生,格里申先生给过你机会。”
李山河没理他,只朝小胡子点了点文件。
“你按法规办,我按法规走,谁也别替谁背麻烦。”
出口委员会的人对着设备编号核了半天。
下午四点,第一张封条被拆下来。
啪!
封条落在地上,彪子弯腰捡起,揉成团扔进炉灰桶。
“俺也去瞅着这玩意儿就来气。”
小胡子咳了一声。
“通用设备可以出口,民用专利附带技术资料允许随设备转移,受限工艺继续留存乌法。”
库兹涅佐夫靠着控制柜,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厂子保住了。”
“厂子只是开头。”
李山河朝车间外看去。
装车场那头,木箱已经重新钉好,准备赴华的工程师正往车皮里搬行李。
赵刚从北门快步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
“二叔,西方基金没再盯设备。”
“他们盯啥?”
赵刚把电报递过去。
“盯上准备赴华的专家列车了,乌法北站外头多了几辆生面孔的车,车里的人拿着咱们安置名单。”
李山河展开电报,纸上只写了一行俄文。
“名单已经送到地方安全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