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先别开。”
赵刚把电报压在装车场的木箱上,北风卷着雪粒子打进领口,冻得人脸皮发木。
“北站传来的消息,地方安全部门的人已经进站了。”
李山河朝站台走去。
赴华的专家和家属挤在候车棚里,行李箱堆成一片,孩子抱着玩具,女人把面包塞进布袋。
彼得罗夫拿着名单站在车厢门口。
“按照合同,材料组二十六人,检测组十四人,设备维护组十九人,家属一共八十三户。”
“核名。”
“已经核过一遍,可材料组少了十二个。”
女工程师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工作证。
“娜杰日达,米哈伊尔,维克多,他们早上去办离境盖章,地方安全部门把人带走了。”
赵刚问。
“带去哪儿?”
“市安全局,说是例行询问,说他们掌握军用材料资料,不能随便离境。”
彪子蹲在铁轨旁骂了一句。
“俺也去早就说那帮美国佬没憋好屁,设备扣不住,就改扣人。”
李山河望着空着的十二个位置。
“谁送他们去办盖章的?”
女工程师摇头。
“昨晚有人把通知塞进宿舍门缝,写着今天早晨统一办理,不去就作废合同。”
彼得罗夫把通知纸递过来。
纸上盖着乌法市外事办公室的红章,落款却没有签字。
赵刚用手电照着印章边缘。
“印章是真的,纸是新印的,通知内容没走咱们办事处。”
“站里名单谁拿过?”
“车票组,安置组,地方外事办,还有莫斯科办事处。”
李山河转头望向整列火车。
“全停。”
彼得罗夫愣了下。
“人都上车了,北站给的发车窗口只剩两小时。”
“少一个也不走。”
李山河走到车门前,朝候车棚里的人喊。
“所有人回候车棚,合同收回,车票作废,住房编号作废,行李先别卸。”
一个带孩子的女工急了。
“李先生,我们房子都退了,学校证明也开了,为什么不走?”
“有人拿着你们的名字在做买卖。”
李山河站在站台边,脚下的碎石被靴底压出响声。
“今天不把口子堵住,火车开出去,谁在哪节车厢,谁带着什么资料,全让人摸得透。”
女工抱紧孩子。
“那我们怎么办?”
“重新编号。”
赵刚掏出笔记本。
“所有专家合同重新签,家属车票重新打,国内住房安排换号码,行李箱重新贴签。”
彪子瞅着满站台的箱子,脑门直抽抽。
“这得忙到啥时候?”
“忙到天亮。”
李山河把大衣扣子扣紧。
“总比半道让人把车截住强。”
北站办公室里亮了一夜灯。
赵刚带人把旧合同收回来,封进铁皮箱,新的合同不写原住址,只写新的赴华编号。
彼得罗夫带着工人挨个叫名字,女工程师守在门口,谁进谁出都记在纸上。
李山河给宋子文拨了卫星电话。
“莫斯科办事处的账,查一遍。”
宋子文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
“出什么事了?”
“乌法专家名单泄了,地方安全局扣走十二个人,泄密的熟悉咱们国内安置计划。”
“我从汇款记录倒查,办事处有几个俄籍雇员接触过专家合同。”
“查谁最近花钱不对。”
“明白。”
半个多小时后,宋子文回了电话。
“锁住一个人,俄籍会计叶莲娜。”
“她干什么了?”
“她上周从办事处账户领过三千美金备用金,登记用途是给专家家属订旅馆,钱没进旅馆账。”
宋子文翻着传真纸。
“还有两笔卢布现金,从格里申旧部控制的贸易公司打进她弟弟账户。”
李山河问。
“人在哪儿?”
“莫斯科办事处,林正远已经把门锁了,人没放出去。”
“问清楚。”
莫斯科那头,叶莲娜坐在办事处储物间里,棉大衣挂在椅背上,脸色灰扑扑的。
林正远把一张汇款回单放到桌上。
“你弟弟收了钱。”
叶莲娜咬着嘴唇。
“他们说只要专家名单,不会伤害任何人。”
“谁说的?”
“格里申的律师,列别杰夫。”
林正远把另一张回单压上去。
“这笔钱从哪来的?”
“我没拿,我弟弟欠了赌债,他们抓住他,把照片寄到我家。”
李山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名单给了几份?”
叶莲娜把头埋下去。
“一份给地方安全局,一份交给美国大陆工业基金的人。”
“还有没有?”
“有。”
叶莲娜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们让我拍东西,我没敢全拍,可我拍过北京研发中心的采购资料。”
林正远拉开她的大衣口袋,摸出一台小型照相机。
相机外壳磨得掉漆,底盖缠着黑胶布。
“胶卷在哪儿?”
叶莲娜伸手去碰相机,又缩了回去。
“里面。”
赵刚接到莫斯科转来的消息,站台边的脸沉得发黑。
“二叔,叶莲娜交出来一台照相机。”
“胶卷洗出来没有?”
“林正远正找暗房。”
“让他找可信的人,照片先传真给咱们。”
天亮前,莫斯科的传真机吐出一张张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乌法专家名单。
第二张是赴华专家家属住址。
第三张是北京研发中心的采购单。
西德射频测试仪,数字蜂窝基站样机,国产存储器试制线,高频材料实验设备。
彪子凑过来瞅了几眼。
“俺也去不识俄文,可俺也去认识咱厂名,这帮孙子连北京都扒拉上了?”
李山河把照片一张张平码在桌上。
“他们盯的不是一条生产线。”
赵刚问。
“通信厂那边要不要加人?”
“给魏向前打电话,让他把采购单换版本,旧单子全作废,仓库进出货改成两道审批。”
“北京研发中心呢?”
“给方志远打,射频测试仪别按原路线进,先放大连七号仓,再让老周的人接手。”
赵刚点头。
“乌法这十二个人怎么办?”
李山河将照片装回牛皮纸袋。
“地方安全局抓人,得有地方安全局的理由。”
“他们拿军用材料说事。”
“咱们留在乌法的受限工艺,联合实验室手续已经办了,十二个人属于实验室民用技术组。”
“能把人要回来?”
“先去要。”
车站外头,第一缕晨光落在铁轨上。
列车没开,车厢里的人也没睡。
孩子趴在车窗上,望着站台边来回走动的大人,谁都不敢问那十二个叔叔阿姨去哪儿了。
赵刚从外头进来,帽檐上挂着雪。
“地方安全局回话了。”
“怎么说?”
“他们说人能见,今天下午让咱们去市里。”
“带什么条件没有?”
“没提。”
李山河拿起大衣。
“越不提,越说明后头有人等着开价。”